压着点。
无心在走过一段较为拥挤的路段时,侧头向身后的两人低声说了这句话,声音不高,但在他那简短的二字中,两个同伴都接收到了全部的信息——他们的姿态需要从相对放松的状态转为更加低敛的模式,灵力的外溢量需要再降低两成,目光在扫过那些高阶修士时需要保持更加中性的观察角度,如同在一段通信协议中在检测到信道中的信号强度大幅高于常规水平时自动调低了自身的发送功率以避免对高功率信号产生干扰。
顾岸生在他那道指令发出后立刻做出了反应,他的步伐间距收窄了约一指,肩部的开合幅度减小了一些,使他从走路的姿态到整体的身体形态都朝着更加紧凑、更不显眼的方向压缩了少许。
阮霄羽的反应则更加自然——他的好奇心依然在持续驱动着他扫视周围的一切,但他在扫视时目光的停留时间缩短了一半,从原先的两三息一瞥压缩为不到一息便移开,如同一段在采样率被提高后每帧的曝光时间相应缩短以保持总通光量恒定的摄像系统。
他们沿着那条主街走过了约半柱香的时间,然后在城中一处相对开阔的广场附近停下了脚步。
那广场的地面以浅色石砖铺成,中心处立着一座偏高的石碑,碑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字体偏小而工整,无心在远处粗略扫了一眼,那些文字看起来像是城市的管理规定或阵法维护公约之类的内容。
广场的边缘分布着几处供人歇脚的条石长凳,几棵在这个季节已经掉光了叶子的梧桐以对称的布局分布在广场的四角,枝丫的形态在空旷的天空背景下呈现出一种精细而有规律的分叉模式。
我们分头打听吧。
无心在广场边缘的一棵梧桐树旁停下脚步,扫视了一下广场周围往来的行人分布,天元这么大,一起走效率太低。
分头去各区域转转,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大消息,约一个时辰后回到这里碰头。
阮霄羽对此没有异议——他在过去几个月的同行中已经习惯了无心的这种规划方式,他知道无心对时间安排的判断通常比他自己更准,如同在一段双端口的连接中,其中一端的时钟源被校准到了比另一端更高的精度,使得整个系统的同步信号在长期的运行中会自然地向精度更高的那一端靠拢。
顾岸生则稍微犹豫了约一息,他的目光在广场四角的各条通路上各停了一次,然后他点了点头,将自己的水囊挂在更顺手的位置,沿着广场左侧的一条街道走去。
无心选择了正前方的主路方向,他的步伐在分头后稍微加快了一些,从漫游式的步态转向了有目的的穿行。
他在接下来约一个时辰中穿过了天元城的四条主要街道和三条横巷,沿途经过了数家风格各异的商铺和数处人流较为密集的公共区域。
他并未刻意在某处停留过久,但他在每一处经过的区域都会以自然的姿态完成对周围环境信息的快速采集——那些采集的渠道包括路人的交谈片段、商铺门口张贴的招贴告示、以及客栈茶楼门窗缝隙中飘出的人声碎语。
他得到了几条信息。
一是城中各大势力的分部都在为一件即将发生的大事做准备,那些准备的表现形式包括物资的集中采购、高阶修士在特定区域的频繁聚集、以及某些店铺的特定品类商品出现了短期的脱销。
二是他在一处贴满公告的告示栏前停下时,看到了一张以鲜艳的红色边栏装饰的宣示,上面写着灵渊界开启在即,各方英杰齐聚天元的字样,宣示下方的正文部分说明了灵渊界是一处由人族神州浩土与妖族天荒广陆之间界域空间长期拉扯而形成的中千世界,其内部有着不同于主世界的时空间特性,每百年开启一次,此次开启的时间约在半月之后。
无心站在那张告示栏前将那篇文字从头到尾看完,约花了十余息的时间。
他的目光在灵渊界中千世界百年一启等关键词上各自停留了略长于正常的时长,如同一段在读入文本时对那些携带了更多有效信息密度的字符自动分配了更高的处理优先级。
他从那张告示上读到的不仅仅是表面的内容信息,还有隐藏在行文风格之后的更多信息——这篇告示的用语规范、行文格式统一,说明发布者是有组织的、有一定编制规模的机构;其以红色边栏装饰的选择在该时代公共信息的发布中属于偏重要的公告类别;其在发布时间和地点的选择上特意选在了一家以信息流通见长的茶楼门外的告示栏上,说明发布者希望这则信息能够被更快、更广地传播。
灵渊界,年轮之木。
那一对组合在他心中形成了组合式的评估:灵渊界作为一处中千世界,其内部的资源分布和竞争环境必然比主世界更加原始和激烈的混合体——进入其中的修士在获取资源的同时也面对着比主世界更高的死亡率和更少的规则约束,如同一段在被移除了大部分防护协议的网络环境中进行数据传输,其传输速度和效率虽然会显着提升,但其暴露的风险也随之增加到了不可忽视的程度。
年轮之木作为时间一道的至宝,它的出世意味着众多大势力的目光将集中到灵渊界的开启之上,那些目光所到之处,无论是争夺物资还是抢夺地盘都会呈现出比平时更高的强度和更低的容忍度。
无心在离开告示栏后,又穿过了一段更热闹的商业街区,在那些人流最密集处偶尔能够捕捉到一些关于灵渊界的零散讨论片段。
他听到了一段由两名穿着宗门服饰的年轻修士之间的对话,内容涉及到他们宗门此次将会派出哪几位师叔带队;他又听到了一个在茶摊旁歇脚的中年行商以压低了的声音对同伴说这次进去的怕是要流不少血之类的话;他还注意到在一处售卖防御法器的铺子门口,排队等待的顾客队列比相邻的几家铺子长了约三倍。
他约在一个时辰的末尾开始往回走。
沿路回到广场的过程比他离开时更加顺畅,因为他对路径的记忆已经精确到了转弯处的每一条特征标记——一棵树冠形态独特的槐树、一家门匾上有金漆字迹磨损成特定图案的布庄、一座门前蹲着两座小型石狮的院落——他在回程中几乎不需要停下来确认方向就可以自然地选择正确的转弯口,如同一段在经历了初期的路径探索后已经在内部存储了一幅该区域的详细路网图,后续的导航只需要按照预存的路径数据进行执行即可。
回到广场时,阮霄羽已经先到了。
他正坐在广场边缘的一座条石长凳上,手中捧着一只还在冒着热气的纸袋,里面是几块面饼,他在无心的靠近时抬起头来,咽下了口中的食物,嘴角还沾着一点细碎的面屑,语速比平时稍快一些,显出他刚完成了某项信息采集后略微兴奋的状态:灵渊界!
听说了吗?
半个月后就开了!
我打听到不少细节——年轮之木那种东西,如果运气好真能拿下一片枝干,回去炼化了怕是能抵得上好几十年的苦修!
无心在他旁边坐下,接过阮霄羽递过来的一块面饼咬了一口,那股混合了麦香和油温的普通暖意在唇齿间散开,使他在持续收集信息的数刻钟后获得了一个短暂的、不需要进行信息处理的中场休息。
他嚼着面饼时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嗯,我也看到了告示。
然后他咽下那口食物,在阮霄羽那道因为有了消息而明亮了大半的目光中又说了一句,半个月,够我们做不少准备。
阮霄羽正要开口再说什么,顾岸生从广场的另一侧走了回来,他的步伐比离开时稍微快了一些,表明他可能也有了一些收获。
他在两人旁边的长凳空位上坐下来时,先看了一眼两人中间放着的那只纸袋,在确认了里面还有剩余后才开口道:我在城南边听到了一件事——灵渊界的入口据说不在天元城内,而是在城西南约百里处的一座旧墟附近。
到时候各大势力都会从那边进,能进去的名额……好像有限额。
他说完这句话后,三人都安静了一会儿,各自以各自的方式消化着那道信息的不同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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