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正在凝结,细小的水珠沿着叶脉滚动,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看着那两棵树苗。
矮的那棵被风吹得弯了下去,风停了又直起来,弯了直,直了弯,不会断。
他看了很久,站起来,走进屋里,躺在床上。
裂缝还在,月光照在裂缝上,把它照得比白天更清楚。
他盯着那道裂缝,没有闭眼,直到月光从裂缝上移开,照到别处去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呼出一口气。
夜风还在吹,穿过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又绕过药圃里的叶子,打着旋儿,吹向远处。
那些细微的声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他听着那些声响,把身体沉进床铺里,慢慢地,像是被黑暗托住了。
他闭上眼睛,夜风还在吹,远处的树影还在轻轻晃动。
药圃里的两棵树苗也在夜风里慢慢摇着,一高一矮,谁也看不见谁,又好像都知道对方还在那里。
他睡着了。
药圃里的树苗,还在长着。
那两棵小小的树苗,正在夜风里一寸一寸地长高,不急,也不停。
他睡着了,风还在吹着,把那片叶子边缘的金色,吹得一闪一闪的。
像是在替他记着时间。
那个时间,还在走着。
不急,也不停。
一截一截地变长,直到长到该长到的地方,然后停下来,等着阳光照过来。
他睡着了,夜风还在吹着,把那两棵小树苗的影子吹得摇摇晃晃,像两个正在长大的人。
它们还在长,不急,也不停。
他睡着了,他已经走过了足够远的路,现在只剩下该走的那一段。
那一段不长,也不短,刚好够他走完。
他翻了个身,没有再醒过来,风还在吹,夜还在继续。
他睡着了,药圃里的小树苗还在月光下慢慢长着,一高一矮,像两个并排站着的人。
它们的根在地下伸展开来,穿过泥土,绕过石块,向更深的暗处摸去,不急,也不停。
他睡着了,风还在吹着,把窗外的夜露吹散了又聚拢。
他的呼吸渐渐变深,像是沉到了某个安静的地方,那里没有风,没有光,只有一片均匀的、听不见尽头的安静。
他沉在那里,不走了,不动了,只是安静地待着,像一棵树。
那两棵小树苗还在风里慢慢摇着,叶子边缘的金色一闪一闪的,像在替他记着什么。
他没有在看,但他知道它们还在那里,还在长。
他睡着了,沉在那个没有风也没有光的地方,沉沉地睡着了,像是从来没有走过路,也从来不需要再走路一样。
风还在吹着,夜还在继续,那两棵小树苗还在慢慢长着,不急,也不停。
他睡着的时候,它们替他记着时间。
一截一截地记着,等天亮的时候再告诉他,时间又走了一段,路又近了一段,一切都在该在的地方。
他睡着的时候,风还在吹着,药圃里的树苗还在长着。
它们替他守着那座院子,替他看着那条路,等着他醒来的时候,告诉他,天亮了。
而他沉沉地睡着,像是把自己也放进了泥土里,等着自己慢慢长出来,长出新的枝叶来。
他睡着的时候,那两棵树苗还在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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