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压得很低。
北风从太湖上吹来,裹挟着水汽和寒意,将后山茶花林的枯枝吹得呜呜作响。
昨夜下的雪还没有化尽,地面上东一块西一块的白,像是大地身上撕扯不掉的补丁。
慕容复跪在阿萝的坟前,身上沾满了泥土。
他用双手,一捧一捧地填平了最后几把土。
包不同和春桃站在远处,想上前帮忙,被他一眼制止了。
这是他该做的事,谁也不能替他。
墓碑是青石的,不大,方正厚实。
他亲手在石面上刻下了“爱妻阿萝之墓”六个字,又在下角落款“夫慕容复立”。
字迹依然有些歪,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像是要把那些字烙进石头里,也烙进自己的心里。
他将最后一束白色的冬茶花放在坟前,然后退后两步,端端正正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磕得额头触地,尘土沾了一脸。
他想对阿萝说的是对不起,可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第二个头,他想说谢谢。
谢谢她在太湖边把他捞起来,谢谢她给他洗衣做饭熬药,谢谢她明知他另有所图,依然对他好。
第三个头,他说不出话了。
眼泪砸在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包不同远远站着,看自家公子跪在两座坟前——
一边是王语嫣,一边是阿萝。
两座坟并列着,像两双默默注视的眼睛。
包不同鼻子一酸,别过头去,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春桃抱着襁褓中的慕容晴,站在更远处。
婴儿还在睡,小脸安详而纯净。
她还不懂得悲伤,这也许是最大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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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复没有走。
他坐在两座坟中间,背靠着一棵光秃秃的茶花树,望着远处的太湖。
天灰蒙蒙的,湖面也灰蒙蒙的,天地之间像被一层薄纱笼罩着,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的脑海中,开始一帧一帧地回放那些已经逝去的面孔。
最先浮现的是王语嫣——
她穿着白色的衣裙,站在曼陀山庄的茶花园里,阳光洒在她的发间,她回头对他笑,叫他“表哥”。
那个笑容他见过千百次,从未觉得稀罕。
直到她倒在血泊中,问他“你可曾有一瞬真心对我”,他才意识到,那样的笑容,他再也不会看到了。
他当时没能回答。
现在他有了答案,可听的人已经不在了。
然后他想起了阿碧。
她坐在还施水阁的窗边弹琴,琴声清越,像是山间的溪流。
她永远那么安静,永远那么温顺,永远把心事藏在心底。
她替他挡过剑,也替他下过毒。
她一生都在忠诚与背叛之间挣扎,最后用一条命换了一句“下辈子别再骗人”。
她没有等到他回来,没有等到他亲口告诉她,他原谅她了。
他又想起了阿朱。
那个机灵的、会易容的、总在笑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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