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将脚步的落点微微偏移了半寸,像什么都没有发现一样继续向前走去。
前面的内侍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领着他穿过一条窄长的甬道,转了一个弯,在一座殿宇前停了下来。
内侍低声道:“周大人,请在此稍候。
官家正在召见户部侍郎,待传召后您再进。”
慕容复微微颔首,在殿外站定。
他垂手而立,目光落在殿门内透出来的那一线昏黄灯光上,没有再四处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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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传来声音。
起初是说话声,隔着厚重的殿门有些听不真切,只能分辨出有两到三个人在争辩,语速较快,像是在争什么急务。
然后是一阵瓷器碎裂的脆响——
像是一只茶盏被用力掼在地上,碎得干脆利落,没有拖泥带水的余音。
碎裂声落下之后,殿内安静了片刻,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殿门后传出来。
那咳嗽声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往外顶,压都压不住,每一次都拖得很长,到最后总伴着一阵粗重而勉强的喘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怎么也咳不出来。
慕容复站在殿外,微微垂下眼睛,没有去看那道紧闭的门。
那阵咳嗽声在他耳边持续了约半盏茶的功夫,中间断断续续,偶尔会停几息,让人以为已经平息了,然后又重新猛烈地响起来。
他在心里默数着咳嗽的次数和间隔,同时想起了很多年前无崖子临终前的那段日子——
也是这种咳嗽声,也是这种带着湿气的、扯不清的沉闷声响。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只是很轻地屈了一下指节,像是在感受什么。
他今天带来的袖中暗格里放着两样东西:
生死符的冰片和一小包化功散。
他原本计划在今天第一次述职时以身体不适为名,将化功散放入皇帝饮用的茶水中,以加重其病情,为后续渗透争取更多时间和操作空间。
但此刻,他听着那阵几乎掏空肺腑的咳嗽声,临时做了一次调整——
将化功散的用量又减了三分。
他需要一个活着的皇帝,需要他再撑半年。
一个病得太急的皇帝会引起朝臣和太医的警觉,会打乱他尚未完成的布局。
他要的是一个慢性衰弱的、看似正常却逐渐失去掌控力的帝王,而不是一个突然倒下、引发全城戒严的病人。
殿内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下来。
过了一会儿,内侍从侧门出来,对他点了点头,低声说:“周大人,官家传您进去。”
慕容复整了整袖口,将脸上的表情从等待调成一种恰到好处的沉稳,迈过了勤政殿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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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的灯烛比外面亮一些,但也不算太亮。
地上碎瓷已经被收走了,地砖上还留着一小片水渍,像是泼洒的残茶还没来得及完全擦净。
皇帝坐在案后,穿着一件明黄色的便袍,领口微微敞着,面容清瘦,脸色偏暗,眼下有两道很深的青痕。
他刚咳过一阵,声音还有些哑,说话时带着一点短促的停顿:“周爱卿,江南赋税的账册,带来了?”
慕容复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回禀官家,臣已将江南五州近三年的赋税册子整理成卷,今日一并呈上。”
他从袖中取出那一摞提前准备好的册子,双手奉上。
内侍接了过去,放在皇帝的案角。
皇帝没有立刻翻看,只是看了他一眼,像是对这位久病初愈的临安知府的状态略感意外:“你气色比上次好了一些。”
慕容复微微俯身,声音平稳而不过分低:“谢官家挂念。
臣入冬后静养了些时日,如今已无大碍,不敢耽误公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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