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多解释，也没有刻意提及自己的病情，恰到好处地将其收在“已无大碍”四个字后面，既不让皇帝多心，也不让他觉得此人值得深入追问。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随手翻开了那摞册子的一角，目光扫过几行数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太顺眼的东西。

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缓了缓呼吸：“江南赋税的事，过几日再细谈。

你先退下吧。”

慕容复躬身告退，倒退三步才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勤政殿。

走出殿门后，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宫墙外草木的气息。

他顺着来时的路向午门走去，没有回头。

宫道两侧的灯火在他身侧投下两道细长的影子，随着他的脚步一前一后地移动，像是一对无声的随从。

他数着步数离开，与进宫的步数相差不到十步。

经过那道石拱门时，他依然没有低头去看缝隙中的痕迹，但他的脚步在跨过那道门的一瞬间微微调整了一下方向，避开那道暗色最浓的区域，像是不经意间做了一次微小的纠正。

前方午门的轮廓已经重新出现在视野中，门洞外是更宽阔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灯火。

他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只是以来时一致的速度穿过那道高而深的门洞，重新回到了御街的起点。

风从街口那边吹过来，吹动他官袍的下摆，也吹过他鬓边那几根被易容术覆盖住的白发。

他微微侧过头，像是看了一眼街对面那盏正在被风吹得晃动的旧灯笼，又像只是顺势调整了一下领口的走向。

他走过御街尽头那段石阶时，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碰到了袖中暗格的边缘——

生死符和化功散都在，一样未动。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燕雨亭中那一夜未停的雨，想起了寒玉棺盖上凝出的水珠沿着边缘一滴一滴落下去的样子。

那些画面在夜风中变得很淡，像是被风吹散了，又没有完全消失。

他继续向前走，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

身后的皇城在夜色中慢慢缩小，从一座清晰的轮廓变成一道模糊的暗影，再变成远处地平线上一段若有若无的起伏。

他没有数自己走了多少步，但他知道这条路他还会再走很多次，直到它变成一条不需要数步数也能走稳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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