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放下茶壶,先稳住杯沿,让多出的部分慢慢收回来,然后搁下茶壶,抬眼看他:
“陛下何出此言?”
赵构认真地说:
“你帮朕夺回了江山,朕将来一定会报答你。”
他的声音里有那种尚未被污染的确信,那种因为还没有经历过回报的波动而形成的稳定感,也还有一种他尚未觉察到的、正在缓慢增长的严肃。
他的目光在慕容复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在等待一个与他所给出的分量匹配的回答。
慕容复放下手中那杯斟到七分的茶,从书案后站起身,走到赵构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赵构的视线保持在相近的高度上:
“陛下若真想报答臣,就做个好皇帝。
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不打仗、不收重税。
这便是对臣最大的报答。”
赵构安静地听完那几句话,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将那些字逐一收进心中对应的位置,轻轻地点了点头:
“朕记住了。”
他又想了想,像是正在从那段刚刚被接收的段落中继续向前延伸,然后补充道:
“等朕长大了,给摄政王修一座最大的府邸,比皇宫还大。”
慕容复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他见过很多种被许诺的回报,但这一句是来自一个六岁孩子、在他还没有学会权衡回报的分量之前说出的,那种许诺的纯粹带着一种尚未被切割过的完整。
他伸出手,轻轻落在赵构的头顶,手指顺着发丝的走向自然收拢,触碰的动作既不是鼓励也不是确认,更像是一段无声的对话,在不需要翻译的情况下被双方同时接收:
“好,陛下说话算数。”
赵构用力点了两下头,像是已经将那项承诺纳入了他需要记住的条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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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构离开后,慕容复独自坐在文德殿的灯下。
他没有翻开奏章,也没有查看那张放在案角的整编进度表。
他在回想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
“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不打仗、不收重税。”
那些话从口中说出来时,他自己也听到了,也确认了它们正在以接近笔直的状态穿过空气。
他想不起自己上一次说出完全不需要衡量的句子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很多年前在燕子坞,也许是更久远的某个傍晚。
那句话没有附带任何隐含条件,没有任何可以事后重新调整的角度,只是一句不需要被反复掂量的话。
他想起赵构说“比皇宫还大”时的那种笃定。
一个六岁的孩子还没有学会分辨承诺的虚实,这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上的手掌,指尖在灯下泛着偏冷的淡白色。
他又想起阿萝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如果只能保一个,保孩子。”
那时他没有回答,只是答应了她。
而如今他已经走出了那段路,并且正在将剩余的路段按照十年为刻度逐一标注出来。
夜风穿堂而过,将桌面上几页空白的纸页边缘掀起又放下。
他伸手将那几张纸页压平,然后靠在椅背上,没有去碰笔,也没有去看那些已经批好的奏章,只是安静地坐着。
窗外的槐花正在无声地飘落,在月光下泛着浅淡的银白色。
他在灯下坐了一段时间,然后伸出手,用左手轻轻合上了窗扇,将夜风和槐花的香气一并关在了窗外。
只留下案角那盏已经燃到中段的灯,在室内投下一圈稳定而温和的光,照着他摊开的掌心,以及他正缓慢伸向纸页的指尖。
那盏灯的光线没有因风而产生晃动,只是稳定地亮着,在那些旧墨和还空着的纸页之间形成了一道持续的间隔,落在尚未被写满的纸面上。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