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临安城,庭院里的槐花开到最盛,细密的白花缀满枝头,风一过便落下一层薄薄的雪。
慕容复坐在文德殿的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封刚送到不久的长信。
信封上写着“父王亲启”,字迹比从前舒展了一些,像是经过了几个月的游历之后,握笔的手更稳、也更从容了。
信纸厚厚一叠,共六页,字迹时疏时密,像是分了好几次才写完,中间有折痕不均匀的地方,像是写一段便停下来想一阵,再接着往下写。
慕容萱的信从川中的某处小镇开始写起,说她沿着长江溯流而上,过了三峡,在蜀中的群山之间逗留了半月。
那里的山路比江南陡峭得多,村落散布在山谷之间,云雾常年不散,像一幅还在晾干的旧画。
她在信中提到一座山顶的旧寺,僧人们种茶、晒茶、制茶,日子过得很慢。
也提到一条从峡谷中穿过的古道,道边有许多老树,树皮上留着许多年前行人刻下的印记,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了。
信的后半段,笔迹忽然变得紧凑起来。
她写到自己在蜀中遇到了一位旧人——
梅剑。
梅剑穿着当地的粗布衣裳,在镇上的药铺里帮着抓药,一眼认出了她,拉着她到无人的巷口说话。
慕容萱写道:
“梅剑说,苏星河三个月前坐化了。
走得很安静,没有痛苦,像是完成了一件事,然后自己合上了眼睛。
他临终前留了一句话,让梅剑务必传回燕子坞。”
信纸在这一段折了一道极深的痕,像是慕容萱在写到这里时停顿了很长时间,才重新落笔:
“北冥有缺,小无相补。
归西之毒,唯童姥血可解。”
慕容复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没有移动。
他读完了整封信,又折回那一段重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其中任何一个字。
童姥已死。
血自然也取不到了。
他将信纸轻轻搁在案面上,没有立刻收起来,也没有再多看,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一块正在缓慢沉降的石料。
窗外的光线透过槐树枝叶的缝隙落在纸面上,在“童姥血”三个字上形成一小片晃动的亮斑,像是有人正在用指尖轻轻触碰那行字的位置,试图确认它的真实性。
他的目光越过那处亮斑,停留在信纸的中段——
“北冥有缺,小无相补”八个字,他已经读了三遍,不需要再看第四遍。
他将那八个字在心中展开,像铺开一卷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旧图,确认上面的线条和标记仍然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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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慕容复从暗格中取出了那卷小无相功的秘籍。
纸页边缘已经微微泛黄了,由李青萝亲手交到他手中,之后一直搁在文德殿的暗格中,不曾翻动过。
他打开第一页,开始逐篇。
小无相功的精要在于“以虚驭实”——
不强行控制内力,而是让内力像水一样顺着经脉的自然走向流动,在流动中自行调整方向和力度。
这与北冥神功的“吸而化之”截然不同,北冥是以丹田为中心向内收拢,小无相则是从全身向外扩散。
他在前几夜只是和默记那些口诀,没有实际练习,直到确认自己已经能够准确背诵整篇内容,才开始尝试融合之法。
他没有急于求成,而是每日固定两个时辰用于修炼,一次在清晨,一次在深夜,像将一枚旧齿轮反复卡入传动装置的槽口,再将其取出,观察槽口边缘的变化。
最初的几次尝试并不顺利。
两道内力在经脉中相遇时会互相排斥,像两条方向相反的旧水流在交汇处形成短暂的涡旋与回涌,然后各自退回原有的轨迹。
他没有中断它们,也没有强行将它们推向同一方向,而是放缓了运行速度,让它们以一种更舒缓的方式经过同一段经脉,借此观察它们之间是否存在可被利用的间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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