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每日天不亮就到文德殿。
临安城的晨光尚未铺满宫墙,庭院里的露水还挂在草叶尖上。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劲装,袖口整齐地卷到肘部,踩着薄薄的晨霜走进院子。
慕容复已经站在院中等他了,右手垂在身侧,左手背在身后,像一株在晨光中保持稳定的旧树。
他教赵构的是经过简化的逍遥派基础步法,三招起手、五式收势,一共八组动作。
他不要求赵构一次练完,只需做到其中一组后自然收住,不因衔接不匀而产生多余的晃动即可。
赵构刚开始时步伐还不稳,偶尔会在转身时偏了重心。
他也没有着急纠正,只是让赵构重新做一次,再重新做一次,直到那组动作的落点形成固定的间距,不再需要额外的调整来维持平衡。
这一天,赵构完成了三组动作后,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看向慕容复的方向征求意见,只是自己在院中略站了片刻,将呼吸调整均匀,然后开始做第四组。
慕容复站在院廊下看着他,那道身影在晨光中正在逐渐拉长,像一株正在以稳定速度伸展的树木,不摇晃,也不急于触及高处。
他想起自己六岁时的清晨——
也是这样的庭院,也是这样的时辰,父亲站在廊下看着他练功。
那时候他总觉得那道目光像一根持续绷紧的线,他需要不断调整自己的动作来防止它在任何一点上松弛或断裂。
而此刻他看着赵构,发现自己并没有将他与那时的自己重叠在一起。
赵构正在走的路和他曾经走过的路在某些段落上重合,但它们属于不同的方向。
赵构做完第四组动作后收势站定,微微喘着气,朝廊下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像在确认自己仍在预定的节奏内,没有因加速或减速而产生明显的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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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范仲淹准时出现在勤政殿东侧的偏殿。
他捧着一卷已经翻过很多遍的旧书册,走到赵构面前,先躬身行礼,然后坐在侧位的矮凳上,没有多余寒暄,径直打开书册开始授课。
授课的内容是《论语》中关于治国的部分。
范仲淹的语速平稳而缓慢,每读完一段便停下来,让赵构先说说自己的理解。
赵构的回应有时简短,有时会追问一句,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反复确认那层理解是否已经覆盖到了原文提及的范围,确认之后,才让范仲淹继续讲解下一段。
慕容复有时会在这段时间路过偏殿门口,不会进去,也不会停留太久,只是在门外略站一会儿,确认殿内的声音和节奏保持在应有的状态,然后继续沿着廊道向前走。
有一日他在偏殿门外听到赵构在问范仲淹:
“范师傅,你说‘为政以德’,是德更重要,还是法更重要?”
范仲淹沉默了一会儿,像在衡量那道问题的分量与六岁听者的容纳边界,然后回答:
“德是根基,法是条规。
没有根基,条规会变成空壳;没有条规,德也会变成空话。
两者缺一不可,但根基先于条规。”
赵构没有立刻回应,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层区分。
慕容复站在门外没有再停留,继续向廊道尽头走去。
他的脚步没有放慢,但他发现自己在走过转角时,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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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那堂课在文德殿进行。
慕容复坐在书案后,赵构坐在他对面的矮凳上。
这不是授课,而是问答——
赵构可以问任何他想到的问题,从朝政到人事,从边境局势到官员选拔,不需要限定范围。
这一夜的问答开始得比平时更早一些。
赵构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翻看白天的奏章副本,而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将一个已经放置了很久的问题推到了最前面。
慕容复注意到他坐姿中那层不易察觉的调整幅度,像一层正在被重新整合的边缘,然后他开口问了一个与前几夜不同的问题:
“摄政王,你将来想要什么封赏?”
慕容复正在斟茶的手停了一下,茶汤漫过杯沿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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