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八岁了,个头比前一年高了小半个头,龙椅对他来说依然宽大,但双脚已经不再悬空。
他坐在那张椅子上时,腰背挺直,手臂自然搭在扶手上,像一株正在逐渐适应树冠高度的幼树,根系已扎稳,枝干正在伸展。
勤政殿东侧的偏厅里,一张铺着旧绢的案上摊着一幅北境军镇布防图。
赵构站在案前,正低头看着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
慕容复站在他侧后方,没有刻意遮挡他的视线,也没有离得太远,确保他能以自己习惯的节奏读图。
他刚从朝会上下来,还穿着一身正式的深紫色朝服,腰间的玉带束得很紧,袖口平整,看不到任何多余痕迹。
他正在逐渐掌握批阅奏章时用朱笔标注轻重缓急的顺序,会先扫一遍内容,然后根据涉及的范围和紧急程度分类批复。
那些字迹虽然还带着孩子特有的力度不均,但条理已经逐渐成形。
今日午后讨论的是从燕门镇递回的一份军报,内容涉及辽国边境近期的斥候活动频率和驻军调动。
赵构已经独立读完了全文,用朱笔在关键处画了几道浅线。
慕容复走过来时,他侧了侧身,给他让出位置,但没有退开,依然站在案前,像一棵正在学习如何与邻树共享同一片土壤的小树,彼此保持足够大的间距。
慕容复站在他侧后方,目光扫过那些被赵构画过线的位置。
他确认那些被标注的内容与其所在的军报段落、页面位置以及整体布局之间没有出现偏差后,没有评价,也没有补充。
只是将那幅图从卷筒中取出,在案面上展开,指着燕门镇以北的一处标点,用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辽国的斥候近期在这一带活动频繁,虽然还没有越界,但频率在增加。”
赵构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像在用目光测量那道标记与周围标记之间的间距:
“他们是在探路?”
慕容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保持着指尖停留在原位的姿态,像一尊尚未确认方向的路标:
“也可能是在为下一步的调动做准备。”
赵构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层判断。
慕容复没有催促他,也没有提前给出答案。
过了一会儿,赵构开口问了一个与前几日军务讨论中不同的问题:
“摄政王,辽国真的会打过来吗?”
他的声音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激动,只是一种认真的确认。
慕容复将手从地图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一定会。
但只要我们做好准备,便不怕它。”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反复验证过的事实。
赵构点了点头,像是已经将那层确认纳入了他需要记住的事项中,然后重新将目光落在地图上。
慕容复在他身后略微调整了一下站姿,然后侧过身,伸手在图上指出三座军镇的布防位置、北方的粮道走向,以及从江湖中招募的奇兵如何配合正面战场形成侧应。
他说话时没有刻意放慢语速,确保赵构能够跟上他的节奏,不会在信息量过大或过于密集时出现理解上的中断。
赵构听得很认真,不时点一下头,像一段正在被逐行的经卷,在朗读者的声音与自身的理解之间形成了一层双向校准的回路。
他的目光随着慕容复手指的移动在地图上逐段跟进,那段距离在他的视线边缘短暂停留,然后转移到下一处标注点。
他在一处标记位置微微蹙了蹙眉,像是在思考另一层替代方案,但没有打断慕容复的讲述。
等他告一段落后才顺着那道标记的位置,将目光移向地图北侧边缘的一小片空白区域:
“那里的防线还有缺口吗?”
慕容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确认了赵构所指的位置:
“目前还没有完全封上。
但已安排人手在明年入冬前补齐。”
他的话里留出了充裕的时间,以便赵构有足够的间隔来消化那个缺口和它的填补日程之间存在的间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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