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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毒发的夜(1/2)

子时的文德殿,比临安城的任何一处都更安静。

蜡烛已经燃过半截,灯芯顶端积了一小截灰,慕容复没有去剪它。

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三份新送到的军报和两封河北道的呈文,他正批到第二份军报的最后几行字。

朱笔在纸面上移动时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像是正在被反复压平然后重新铺展的旧纸页,每一次摩擦都在纸面留下细碎的声响,像一层正在被均匀展开的声音。

他的朱笔在批到“燕门镇驻军粮秣已足”的“足”字最后一笔时,忽然停住了。

笔尖从纸面上滑落,在纸上拖出一道短促的弧线,随即从指间脱落,滚过桌面边缘.

在触到青砖地面时发出一声细长的、断续的回响,像一枚被放置了一段时间后终于被移开的旧石子。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够那支笔,右手在触到桌沿时却失去了稳定的支持,像一根正在被持续压弯的旧枝条,每增加一点负载都使其更接近断裂的临界点。

他整个人沿着案沿向侧面滑去,右肩撞在案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

他听到那阵声响时并没有完全意识到那是自己发出来的,只是感觉到右侧身体正在被一种持续增厚的力量向下拉扯。

像有一段沉重的旧缆绳正在缓慢地收紧它的卷绕范围,将他向固定的方向不断拉动。

他感觉到右半侧身体正在缓慢地失去原有的形状和边界,像一段正在被重新测量的距离,每经过一个标记点,其长度就在原有的基础上缩减一部分,逐步接近最终的落点。

他撑着案沿,缓缓蹲下身。

右臂已经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他只能用左臂压住案面边缘来维持平衡,但在下蹲的过程中他依然能感觉到右半身的轮廓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逐渐模糊,他低头看到自己的右臂——

衣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卷到了肘部,那道青黑色的纹路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分明。

从肩头到锁骨下方,一条条深色细线正以缓慢的速度向下延伸,蔓延至锁骨下方。

像一张正在被持续织就的旧网,正在沿着骨骼的走向穿过皮下组织的缝隙,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覆盖着原有纹路的全新表面。

那阵剧痛是从胸腔内部涌上来的。

不像刀伤那样锐利,也不像内伤那样闷沉,而是一种正在缓慢扩散的、持续增重的压力。

像一枚正在被持续浇铸的铁块,在不断增厚的过程中覆盖着他胸骨下方的空间,正在逐步填满原本属于呼吸和心跳的区域。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伸出左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像是正在试图用触觉来确认那层蔓延的轮廓是否还在继续移动。

他的手指在衣襟内侧触到一件硬物——

那只白瓷瓶。

皇帝给他的,说是太医院配的解毒丹,能抑制毒性的扩散。

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服药是在半月前,瓶中只剩下最后一粒药丸。

他的手指将那只瓷瓶从怀中取出,拔开瓶塞,倒出最后一粒药丸,那粒药丸在烛火下泛着微弱的白黄色光泽,边缘有些许磨损。

像是已经在瓶中存放了一段时间,药丸表面的颜色略有不均,沿着一道细小的裂缝略微凹陷,像一层正在缓慢收缩的旧壳。

他没有犹豫太久,将那粒药丸放入口中,和着唾液咽了下去。

药丸入腹后片刻,那阵持续的重压开始消退,像是正在沿着一条固定的路径缓缓退回它原本所在的位置。

但并未完全消失,依然在最深处保留着一种持续的低响。

他靠在案腿边,喘息了许久。

他的视线重新变得清晰,眼前的画面开始恢复稳定。

窗外传来一阵梆子声,三声——

三更了。

他听到那阵梆子声时没有立刻移动,只是继续靠在那里,任由那股正在消退的痛感逐渐下沉,直至不再占据他意识的中心位置。

他扶着案几边缘站起来,重新坐回了椅中。

他的手指在重新握住朱笔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重新调整了握笔的位置和角度。

在确认那支笔能够稳定地落回纸面、笔迹依然清晰可辨之后,他蘸了蘸朱墨,继续批阅剩下的那份奏章。

笔迹稳定,笔划干净,没有多余的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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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批到第三份奏章时,速度比前两份更慢一些。

那是在一个批阅的间隙中自然形成的停顿,像是正在调整某段路径的节奏,以适应一种新的平衡方式。

他低下头,望着摊开的奏章上那些密密的朱批,那些字迹像是一段正在被反复的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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