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户部衙门里来了一位新郎中。

消息传开那天，户部上下都私下议论了几句。

新上任的慕容郎中年纪极小，面容清秀，穿着那身深绯色的官袍时袖口还略长一截，在案前坐下时需要先将袖口卷起一层才能落笔。

有人私下打探她的来历，但无论怎么查，都只能看到一份被整理得极为妥帖的履历：

先帝遗诏特批，江南慕容氏旁支后裔，家道中落，因抚恤旧臣之名入仕。

那页纸看起来工整而干净，像是被反复核对过多次，不留任何可供追查的缝隙。

慕容菱坐在户部西配殿的靠窗位置。

她的桌面比别人多了一排算盘，大小不一，其中一只已经被磨得珠面发亮，像是用了很多年。

她的右手拨珠时动作很快，指尖落定后迅速移开，像是已经形成了固定的节奏。

她的左手则同时翻阅账册，指腹按在纸页边缘，在算珠声的间隙中完成翻页的动作，两者互不干扰。

她面前的案上堆着一摞旧账本，最早的可追溯至五年前。

那些账册是户部积压多年、历任郎中都没有彻底理清的旧档，日期分散，条目交叉，每本之间都有对应不上或重复记载的缺口。

她到任第三天就开始翻看那摞账册，第一周结束时已经逐页标注了需要核对的关键页。

那些账册的纸页边缘已经发黄变脆，翻动时偶尔会有细小的碎片从书脊处脱落。

慕容菱将它们逐本摊开，按照年份和类别重新排列成序.

然后在每一本账册的封面上用细小的字标注出时间范围和需要核对的条目，像是将一本散页过多的册子重新钉成一本可供稳定翻阅的完整本册。

她花了大约两个月完成初筛，又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进行逐项核对与实地走访，将其中涉及的数笔账目重新追溯到源头，确认它们在各处文书中的对应关系是否准确。

她从那些旧账中追回了一批已被转移的款项，总计数十万两，由户部重新归入国库。

那些曾经在走廊里低声议论她年龄和资历的官员们，在目送那批银子入库后收敛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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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的一个午后，文德殿东配殿里，几位老臣正在与慕容复议事。

议事的内容包括几项仍悬而未决的支出与税收调整。

慕容菱以户部郎中身份列席旁听，坐在配殿靠门的位置，手中握着一本用于记录的簿册。

在讨论到其中一项涉及三年前的旧账时，她翻开簿册的其中一页，报出了一组数字。

几位大臣停下讨论，目光相继转向她，她说完后合上簿册，坐回原处，像是刚刚只是完成了一项例行的信息补充。

慕容复坐在主位上，没有看她，也没有评价那组数字，只是对几位大臣说：

“户部的数据已经更新过了。

诸位若还有疑问，可调新档查看。”

他说话时的语气与平时没有变化，像在处理一件已经完成确认的事务，只是将它自然摆放到已核对无误的归类中。

议事结束后，几位大臣依次退出配殿。

慕容菱合上簿册站起身时，慕容复的声音从书案方向传过来：

“那批旧账的线索，你是从哪里查到的？”

慕容菱站定，转过身：

“户部东库的旧档里有一册工部调运记录，与账目上的时间对不上。

我顺着那条线往下查，发现记录是被替换过的。

替换者的笔迹与两年前一位已致仕的主事高度吻合，但那名主事已于两年前病故，临退前曾与枢密院的一位旧属有过会面记录。

那个人的名字我已经整理好了，放在卷末的附注里。”

她说到这里，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段已经梳理清楚的流向。

慕容复没有追问更多。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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