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的春天来得比临安晚一些。
四月末的风依然带着寒意,草原上的枯草尚未完全返青,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黄与灰之间的过渡色。
辽主耶律洪基坐在御帐中,面前是一张铺满羊皮地图的矮案,图上标着宋辽边境各处的驻军分布和粮道走向,图幅边缘有一道被反复折叠后留下的深色折痕。
他刚读完一封从临安送回的密信,信的内容很短:
慕容复以摄政王身份在宋廷站稳了脚跟,已控制京畿防务和北境三镇。
信末附了一句简短的评估——
“短期内宋廷难以撼动。”
耶律洪基放下那封信,没有立即说话。
他的手指搁在案沿,指腹沿着木纹的走向缓慢滑动,像是在用触觉确认某件正在缓慢变化的事物的质地和它不可逆转的走向。
帐内站着几位大臣,包括兵部和南面官署的主事官员,彼此交换着目光,没有人先开口。
耶律洪基在确认那封信已经被在场的每个人都看见了之后,将信纸对折放回案面.
抬头看向众人,声音不高,却填满了帐内的空隙:
“慕容复。
他果然走到了这一步。”
他的语气比在场的所有人预想中更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做了很久心理准备的事,只是在等待某个合适的时机让它被正式确认。
随后,他部署了新的计划:
派出三名密使,分别走不同路线潜入临安,策反宋廷旧臣。
三人中一人扮作商贾,一人扮作游方郎中,第三人从海路绕道登陆。
他们带去了足够的银两和辽主的亲笔信,信中开出的条件比以往优厚,承诺在事成之后保留策反者原有的官位和封地。
他们没有到达临安城。
三人在途中依次被截获——
一人刚入河北境内即被燕门镇的斥候认出,一人试图通过运河水道进入汴梁时被提前布设在渡口的暗哨拦下,第三人从海路登陆时,在海岸线上被梅剑布设的江湖眼线认出。
慕容复在临安收到三人被截获的消息时,是同一日的傍晚。
他没有下令审问,也没有试图从他们口中套取更多信息,只是命人将三人的舌头割下,分别装进三只木匣中,以辽国驿传的制式封口,原路送回上京。
木匣外附了一张纸条,纸上没有写字,只画了一道细长的横线,像一枚被切断的针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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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匣抵达上京时,是五月中旬。
耶律洪基没有在公开场合打开那些匣子。
他回到御帐后独自拆开第一只木匣,匣内的布衬上放着一截暗红色的舌头,已用盐腌过,边缘微微卷曲。
他看了片刻,合上盖子,放在案角,没有再看第二只和第三只。
他的手在案沿上方悬停了一下,然后拿起案角那只玉杯,将它举到齐眉的高度——
然后松开了手。
玉杯坠落在矮案边缘,碎成几片,碎块沿着案面滑落到地毯上,发出细碎的滚动声。
帐外有人听到了那声响,没有人掀帘进来询问。
帐内安静了一段时间,像是连那些碎片也停止移动了。
耶律洪基没有低头去看那些碎片。
他重新在案前坐下来,将三只木匣依次推到案角外侧,像是将三件已经确认无法再用的工具从手边移开。
他正在处理一批来自东境的军报。
女真部落撕毁盟约后,不仅在牧场边境持续骚扰,甚至开始联合北方的其他几支游牧部族,试探性地越过辽国东境防线。
辽国不得不分出至少两万兵力维持东线防务,原本计划南下的兵力被削减了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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