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太湖边的柳枝已经抽出细嫩的绿芽,在春风中轻轻摆动,像一根根正在被缓慢拉直的丝线,沿着岸线的走向延伸至远处的渡口。
慕容萱坐在水榭的栏杆边,面朝着湖面。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淡青色短衣,头发没有像在临安时那样盘得紧实,只是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
她离开燕子坞时十六岁,归来时已经十七岁,经历了宫变、潜伏和数次生死之间的行动。
她的面容比从前更清瘦了,颧骨的轮廓比记忆里更清晰,眉梢的弧度不再像以往那样自然下垂,而是带着一种已经习惯性收敛的平直,像一段被反复压平过的旧纸页。
她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御林军统领府中的潜伏完成了,韩世忠的兵权已经稳固,陈康和郑怀恩的名单已经全部清算。
她不需要再隐藏身份,也不需要再在廊道中无声行走、将银针藏在袖口内侧的夹层里。
她只是坐在水榭的栏杆上,腿悬在水面上方,低头看着湖面上偶尔泛起的一圈圈细碎波纹。
风从太湖上吹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气息。
水榭外的院子里,阿朱留下的那对双胞胎正在追一只彩色的纸鸢。
两个孩子在石板地面上跑来跑去,纸鸢被风带着在屋檐边缘来回飘荡,他们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是被风切成了一段一段的碎片。
慕容萱侧过头看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那些奔跑的孩子身上掠过去,落在远处的水面上.
像是一根正在被缓慢放长的线,在孩子的笑声和水面的波光之间形成了交替的焦点。
她想起自己也曾经这样在燕子坞的院子里跑来跑去,那时候她还很小,跟着阿碧在院子里练习轻功步法。
王语嫣坐在廊下替他们缝补练功时磨破的袖口,阿萝端着一碗新炖的梨汤放在石桌上。
那时候她总觉得日子很长,长到永远看不见尽头。
而现在站在院子里的那些孩子,她甚至叫不出他们准确的名字。
她不知道他们是否知道自己父亲的来历,也不确定他们是否意识到燕子坞里已经换了许多面孔。
但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走过去,没有开口,像一层覆盖在水面上的薄雾。
她不知道那些记忆还剩多少是真的。
她只知道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过了,久到她几乎忘记太湖的水面在午后是什么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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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复回到燕子坞时,午后的光线已经开始偏西了。
他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也没有让人通报,只是独自穿过庄门,绕过前院,沿着水榭方向的长廊走过去。
他穿着摄政王的常服,没有戴冠,肩上没有披氅,像一段正在被重新检查的旧线。
他看到慕容萱坐在水榭的栏杆上,背对着他,侧影在午后的日光中显得单薄而安静。
他放慢了脚步,没有出声打断她,像在等她自然察觉到有人走近。
她在他走到水榭入口时微微侧过头,像是已经通过某种不易察觉的信号知道了他来了。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栏杆上的一段空位。
慕容复在她身边坐下,也面朝着湖面。
两人没有立刻开口说话。
风从太湖方向吹来,将他们衣袍的下摆都吹向同一侧,像两片被同一气流推动的叶片。
“爹,”
慕容萱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我想去江湖上游历一段时间。”
她的目光没有从湖面上移开,说这句话时语气平稳,像是已经考虑了一段时间。
慕容复没有转头看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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