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勤政殿后侧的寝殿里亮着一盏偏暗的灯。
赵构已经换下了龙袍,穿着一件半旧的素白寝衣,靠在大床的锦被中,膝上摊着一卷摊开的书册。
他的头发披散着,比白天束冠时显得更小一些,眉眼间那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在灯下略微松动了,露出几丝六岁孩子该有的柔软轮廓。
慕容薇坐在床沿边,手中也捧着一卷相同的书册,正翻到今日要读的那一页。
她将书册微微倾斜,让烛火的光能均匀地落在纸面上,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她念的是《资治通鉴》中关于唐初的一段,讲的是玄武门之变前后的几件事。
那些字句在她口中被念出来时带着一种她已经逐渐习惯的平稳节奏,像是已经连续读了很多个夜晚,语速自然地控制在不会太快也不会让听者感到懈怠的范围内。
赵构靠在她身侧的枕头上,双手交叠放在被面上,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卷书册的边缘,像是在用目光逐字跟随那些正在被念出的句子。
他的呼吸平稳,偶尔会随着书中的内容轻微地变化节奏,像是正在用自己尚未完全展开的理解力来接触那些比他更早的事。
“……太宗遂率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等入玄武门,伏兵以待。
建成、元吉至,觉有变,欲回马,敬德射杀元吉……”
慕容薇读到这里时,声音略微低了一下,像是刚想起什么,正准备继续念下去。
赵构忽然出声,打断了她:
“姑姑,这个人为什么要杀那个人?”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正在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他们是兄弟,为什么不能商量解决?”
慕容薇的指尖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她想到自己读过的那些书,那些关于权力和继承的记录,也想到自己在宫中所见所闻的一切。
但她知道这些都不足以构成一个简单而完整的解释。
她想了想,像是正在从一段较长的距离中寻找一个可以触及的落点:
“因为他们各为其主。”
她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
“有时候不是人想杀人,是站在那个位置上不得不杀。”
赵构没有立刻回应。
他安静地想了一会儿,那段时间不算长,像是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拆解那句回答.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翻了个身,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躺着,没有再追问。
慕容薇等他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继续往下念了一段,然后合上书册,放在枕侧。
赵构像是已经有些困了,他的目光落在床顶的帐幔上,像是在看那些细密的织纹中是否藏着某种固定的形状。
他没有立刻入睡,只是安静地躺着,呼吸正在逐渐变深,像是正在缓慢地滑入一段已经没有重叠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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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夜。
那天赵构批完奏章后比平常更早一些回到了寝殿。
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床沿等慕容薇来。
她进门时,手里捧着那卷常读的书册,正要像往常一样在床沿坐下,赵构却先开了口。
“姑姑,”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已经准备了很久才决定说出口,
“你是摄政王的女儿对不对?”
慕容薇的手在书册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书差点从指间滑落,又被她及时握住了。
她的目光停在赵构脸上,像是正在确认他这句话的来源和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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