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二十年前在燕子坞的还施水阁里，他也是这样坐着，批阅着从各处分舵送来的密报和账目。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有足够的时间来完成所有想做的事，那些被写下的承诺和被他划掉的条目在每一次翻阅时都会被他重新审视，确保没有遗漏，直到每一个字都落在与它们对应的高度上。

他蘸了蘸朱墨，继续批阅。

他的笔迹依然稳定而有力，像是没有被刚才那阵发作影响。

他批到第四份奏章末尾时，看到了一行附注，字迹偏小，写在正文下方两指宽的位置——

“辽军有异动，恐春夏之交南侵。”

他的笔尖在那行字旁边停住了，停顿的时间比前几次更长，像正在重新评估那个字句所包含的间距和间隔。

他批了一个“知”字，然后合上那份奏章，放在已阅的一摞最上方。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朱墨的气味在灯火的微光中逐渐淡去，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拉远的雾。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像是正在逐渐沉入一段已经被反复翻动到卷边的旧纸页所覆盖的海面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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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睛后，自己正站在燕子坞的院子里。

天是傍晚，暮色从太湖方向漫过来，将屋檐和石阶的边缘都染成一层的淡金色。

廊下的灯笼还未点亮，但茶花的香气已经在空气中弥散开来，那种香气淡而清晰。

水榭那边传来一阵琴声。

他走过去，看到王语嫣正坐在水榭的栏杆边，面前放着一具旧琴，手指在弦上缓缓移动，像是正在试一段她已经很久没有弹过的曲子。

她抬起头来对他笑了一下：

“表哥，你回来了。”

那声音与记忆中无异，温润而平稳。

他还没有开口，廊下便传来茶壶被放上炉火的声音——

阿朱正蹲在炭炉边扇火，像是在煮一壶新茶。

她抬头看了一眼他的方向，像是想要和他搭话，但手中的活计还没有做完，只是笑着朝他招了招手，又低下头继续照看炉火上的茶壶。

阿碧正提着裙摆跑过回廊，像是从后院刚取了一卷新抄好的琴谱过来。

她跑到他面前时微微喘着气，将手中的纸卷递给他：

“公子，这是新抄的琴谱，您看看有没有错漏。”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贯的清亮，像太湖上被风吹开的水光，连绵地延伸向远处的水面，边缘处泛着细碎的白点。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们各自忙碌，像是在自己的位置上自然地完成着各自的事。

他看到那些人的面容时感觉到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触碰过的温度——那种温度不是通过皮肤传来的，而是像是正在他的身体内外同时存在的状态中缓慢地蔓延开来。

“你回来了，慕容大哥。”

一个从廊柱方向传来的声音。

他偏过头，看到阿萝站在廊下，手中端着一碗新炖的梨汤，正望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微笑。

他在梦中微笑了。

他感觉到自己正站在那片傍晚的光线中，周围的茶花香气和琴声、煮茶的水声、纸张被翻动的声音，都还在。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像是正在等待某件尚未到达的东西自然落定，然后他睁开眼，重新回到了文德殿的灯下。

案上的烛火已经燃到了底端，桌面上的纸页还保持着临睡前的位置，朱笔搁在笔架上，墨迹已经干透了。

他坐在那片逐渐暗淡下来的光线中，没有再次站起来，也没有再去看那些奏章上的朱批。

窗外的风穿过院墙上的空隙，像一层正在被缓慢铺展的旧布。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道正在缓慢收窄的光上，像是一个正在等待下一次发作的人，正在以稳定的速度重新确认自己的位置。

知道那阵痛还会再来，也知道他还剩下一些时间来完成那些尚未完成的事。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