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走到队伍末端时,队列中传来一个不同于前面所有回答的声音——
带着柔软的气流从队伍中段溢出:
“爹爹抱。”
那声音奶声奶气,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刚刚学会用这个词来确定一个位置。
慕容复停下脚步,侧过头去,看到队伍末端第三排的位置,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举着两只胳膊,朝他探出身子。
那是一个三岁左右的女孩,穿着浅粉色的短衫,头发被细心地梳成两个小髻,脸上挂着一种因为发现了可以呼喊的对象而露出的笑容,眼角弯弯的,像两枚被风吹皱的旧水面。
他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双手在触及他衣领的瞬间自然合拢,揪着那一小片衣料不放。
她靠在他肩侧,咯咯笑了起来——
那笑声短促而轻盈,像是泉水漫过河岸时拍打石头的细响,又像是春天第一阵风吹过屋檐下悬挂的旧风铃,带着一层尚未被任何后续声音覆盖过的清亮。
那阵笑声从她的喉咙里涌出来时没有任何过渡,也没有经过任何修正,只是以最完整的方式落在空气中,在庭院里短暂地停留,然后被风吹散。
慕容复抱着她站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那张靠着他的衣领还在不断颤动的小脸,没有立即将她放下。
他感觉到她的小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像在确认那件衣料确实存在,然后他弯下腰,将她轻轻放回地面。
他的手在她头顶停留了一下,然后收回身侧。
“乖。”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了她面前的地面上。
他转身向大门方向走去。
走出别院的大门时身后传来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一窝雀,在日光下此起彼伏地鸣叫,各自以不同的频率和方式填补着彼此之间的空隙。
他没有回头,继续沿着石阶向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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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萱跟了出来。
她在门廊下停了一步,等到慕容复走完那段石阶后在马前站定时才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枚正在被放置到对应位置的棋子:
“爹,最小的几个该起名了。”
慕容复站在马旁,没有立刻上马。
他没有回头,像是在那段距离中让声音自然穿过门廊与石阶之间的空隙:
“叫慕容芷、慕容荷、慕容莲。”
他选的三个名字都是以花为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让她们学些女红和诗书,不必个个都练武。”
那句话说出口时他保持着面朝前方。
“总得有人……替她们的母亲好好活一遍, 我……”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正在以尽可能低的音量完成一句已经被他存放了很久的话。
慕容萱站在门廊下,望着那道正背对着她站在马旁的身影。
他没有上马,也没有转身,那道背影在春日午后的日光中站了一会儿,像一枚正在以固定角度保持着自己位置的旧标记。
慕容萱没有追问那个“我”字后面的内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她站在门廊下望着那道身影踩镫上马、勒转马头,沿着来路慢慢消失在城西的街巷深处。
马蹄声在巷口逐渐远去,穿过一片正在抽芽的行道树,被初春的风吹散到更远的方向。
像一层正在缓慢铺展的薄雾,沿着街巷边缘的轮廓不断扩张,在那匹马的蹄声远去后依然持续地存在了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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