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慕容渊来到东宫时,天色还早。
晨光刚刚越过宫墙,在庭院的青砖地面上形成一层倾斜的淡金色。
他站在书房门口,手中捧着一卷装订好的册子,等了一会儿,门才从内侧打开。
赵构站在门内,穿着一身还未换上的常服,像是刚从寝殿过来不久。
慕容渊没有多言,直接道:
“昨日臣言语冒犯,这卷兵法聊表歉意。”
他将那卷册子双手递上,册面平整,边角压得很齐,像是被认真整理过的。
赵构低头看着那卷册子,没有立刻接。
他注意到册面的纸张微微泛潮,像是被长时间握在手中留下的痕迹。
他伸手接过翻了翻——
字迹工整,批注详细,每一页的边缘都有细密的注解,字体虽然还带着少年的生涩,但排列有序,显然不是匆忙之间写成的。
他翻到一半时停了下来,抬头看向慕容渊:
“你昨晚没睡?”
他的语气不高不低,不像是质问,更像是询问一件他已经猜到了的事。
慕容渊垂下目光,没有回避:
“臣睡了一个时辰。”
赵构沉默了一会儿。
他握着那卷兵法,指腹沿着书脊的折痕轻轻滑动了一下:
“朕也有不对,不该摔砚台。”
他说完那半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让它自然落在应有的位置上,然后才将它放下,示意他可以进来。
两个孩子算是不动声色地和解了。
赵构将那卷兵法收进书案侧方的抽屉里,关好抽屉时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
而慕容渊在走入书房时,依然保持着与昨日相同的坐姿和间距,没有因为那场和解而改变自己的位置或角度。
但两人各自心里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太平。
他们之间的那条界线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暂时隐入表面之下,维持着一种双方都能接受的均衡状态。
赵构在书案后坐下,没有立刻翻开今日的奏章,而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正在用那段时间来核对他自己的判断:
“慕容渊,你将来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问一件他已经有了预期答案、但仍然需要对方亲口确认的事。
慕容渊没有犹豫。
他的声音平稳,语速适中,像是已经提前想好了那句话说出口后应该如何保持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臣愿辅佐陛下安定天下。”
赵构看着他,目光在那段时间里没有移动,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那句话的重心是否与他的预期相符:
“你当真只愿做臣子?”
慕容渊迎上了他的目光。
那层目光没有闪烁,也没有刻意加重它的分量,只是以稳定的方式保持着与赵构视线之间的交接:
“臣此生,绝无二心。”
他说完那半句话后依然没有移开目光。
他的声音平稳,像是正在以他能够做到的最平稳的方式完成那句承诺的交付。
但那层承诺之下还压着其他东西——
他藏袖中的手正微微发着抖,那层抖动从指腹开始,沿着指节向上蔓延,然后被他以持续的力度压回稳定的位置。
那承诺是说给赵构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昨夜慕容薇走后,他在院中坐了很久。
他想了许多事,将那些路径逐一拆解又重新拼合,才得出这个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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