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渊回到住处时，院中的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月光从屋檐边缘斜斜地落下来，将那个坐在桌边的人影拢在一层偏冷的光晕里。

慕容薇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家常衣裙，手中捧着一只不大的陶壶，壶口正冒出细弱的热气。

她没有进屋等，也没有托人传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算好了他大概会在什么时辰回来。

慕容渊在院门处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那只陶壶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迈步走进去。

“姐姐说你可能心情不好，让我来看看。”

慕容薇在他走近时将陶壶往前推了推，壶盖边缘有一道细窄的水汽正在缓慢地升起来，在月光下形成一层薄薄的雾。

慕容渊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伸手接过那只陶壶，壶壁的温度透过陶土传来，微微烫手，像是一层正在缓慢渗透的热意。

他拔开壶盖，低头看了一眼——

里面是温好的酒，颜色偏浅，气味也不重，像是被提前兑过水或加了别的什么东西，不至于喝醉。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液沿着喉咙滑下去时带着一层均匀的温热，没有烧灼感。

“我没事。”

他说。

他的手指在壶壁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握着它。

慕容薇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月光下他的侧脸，那张与父亲有着相似轮廓的面容上正绷着一层他所特有的、不轻易松动的线。

“你生陛下的气了？”

她的声音不高，像是正在以平缓的方式触及一个她已经猜到可能的答案，但仍有必要确认它是否确实存在。

慕容渊摇头：

“不气。

他毕竟是皇帝。”

他的语气平静，像一条正在以固定速度流过的河面，表面没有多余的波纹。

慕容薇没有再追问。

她在月光下坐了片刻，看着他握着酒壶的那只手——

指节微微泛白，他握着壶壁的力度比他自己意识到的更大一些。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力道很轻，像是在用指尖试探那层紧绷的边界是否可以被触碰：

“你从小就这样。

心里有事从来不说。”

慕容渊偏头躲开她的手，动作幅度不大，像是正在完成一道他已经习惯的动作反应：

“我没有事。”

他的语气依然保持着他惯常的平稳，但他在说完那句话后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他停顿的那段时间虽然不长，却足以让慕容薇确认，月光下的沉默本身也是一种回应。

慕容薇收回手，叹了口气。

她低下头，像是正在将那段沉默放进自己的判断中，确认它是否已经到达了可以继续说下去的程度。

“爹让我们进京，不只是为了辅佐陛下。”

她的声音在说出后半句时比刚才低了一些，

“他……身子不好。”

慕容渊转过头来看她。

月光在他的侧脸上形成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将他的表情分为两半：

“什么意思？”

慕容薇犹豫了一会儿。

月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那层细密的阴影下，她的声音像是正在自己确认那句话的宽度：

“他中了毒，在战场上发作得更厉害了。

我听说……他可能没多少年了。”

她的声音不高，也没有加重任何词的力道，只是将那句话轻轻地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月光里。

慕容渊手中的酒壶发出一声细密的金属变形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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