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授微微眯眼,捋须不语,心中却暗暗点头:此问切中要害啊。
那些方才被苏遁剖得无地自容的人,此刻也不由得抬起头。
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光芒——
看你怎么自圆其说!
何昌言眉头紧锁,想喝止弟弟,却也很想听听苏遁如何应答。
何昌辰站在那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挑衅。
他就不信了,面对这般漏洞,苏遁还能说出个花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苏遁身上,像无数根针,等着扎穿他的理论。
然而苏遁只是静静地看着何昌辰,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不慌不忙,从容得仿佛春风拂过湖面,甚至带着几分……
愉悦?
“何兄此问,问得好。”苏遁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如初,仿佛面对的不是咄咄逼人的质问,而是一场寻常的切磋,
“只是容我先反问何兄一句:我们所知的圣人之道——忠、孝、仁、义——从何而来?”
何昌辰一愣,没想到对方不接招反而反问。
他下意识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竟一时找不到答案。
他平日里只知跟着兄长读书,从没想过这种根本性的问题。
他只能冷笑道:“你是答不上来,故意东拉西扯吗?”
“昌辰!”何昌言终于忍不住出声喝止,快步走上前,对弟弟怒目而视,“退下!
不得无礼!”
何昌辰被兄长的威严所慑,悻悻退后半步,却仍昂着头,不肯服输。
何昌言转向苏遁,郑重一揖:“舍弟年幼无知,言语冲撞,还望贤弟见谅。
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中也带着一丝探究,“这一问,昌言也想知道贤弟如何解。”
苏遁点点头,神色愈发从容。
何昌言略作沉吟,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学者特有的严谨:
“至于贤弟方才所问,《礼记·中庸》云:‘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圣人之道,本于天理,载于六经。
孔子删述六经,垂宪万世;圣人既没,微言大义存于简编。
后世学者诵其诗,读其书,即可知其人、知其道。”
他说得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苏遁点点头,目光清澈:“何兄所言,即‘书以载道’。”
“那愚弟再多问一句:周公之前,文王之前,尧舜之前,无《论语》,无《孟子》,无六经。
那些先圣先王,便不知圣人之道么?”
何昌言眉头微皱,旋即答道:“自然知道。”
苏遁追问:“他们如何知?”
何昌言沉吟片刻,神色愈发郑重,仿佛在组织最精确的语言:
“伊川先生(程颐)有云:‘人心惟危,人欲也;道心惟微,天理也。
’又云:‘人心私欲,故危殆;道心天理,故精微。
灭私欲则天理明矣。
’”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窗外远处的一棵老槐树,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所谓道心,便是天理在人心中的投射。
天理自在天地之间,运行万物,不以尧存,不以桀亡。
它既在日月星辰的运行之中,也在草木鸟兽的生息之中,更在人事伦常的应然之中。”
“天理不灭,道心永明。”
苏遁点点头,再问:“何兄说‘天理自在’,又说‘道心是天理在人心中的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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