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追夺恩荫的范围从死人扩大到活人,他们便要罢官,失权失势,家中的产业便无人照应。
苏适因照顾母亲和两位守寡的姐姐待职在家,未赴吏部铨选,可他也是正经有官身的人。
苏迨、苏过、苏远三人,同样因郊祭大礼蒙受恩荫得了相应品阶,只是还想冲一个进士出身,才没有去吏部参加铨选。
四人虽然没有实际差遣,但都是实打实的“官”,走到哪儿,都不是那些没有官身的地方豪强能随意欺辱的。
能欺负他们的,只有比他们更大的“官”。
可若是没有了这个“官”身,那就是彻彻底底的“民”,谁都能上来踩一脚。
苏遁心里叹了口气。
他来自后世,对这套恩荫制度本来没有半分好感。
一大群人不必工作便能白领一份俸禄,对国家财政来说,是巨大的负担。
可此刻,这份恩荫制度,恰恰是苏家子弟的保护伞。
他不能让章惇把伞撕碎,淋自家兄弟一身雨。
“所以,我们必须在今天晚上,把这件事宣扬出去。
至少拖一拖时间,让那份追罪的诏书,明天发不出去。”
君无戏言,天子口含天宪,若是等诏书发出去,再说皇帝你做错了,那是打天子的脸。
只能抢在诏书发出之前,让这件原本已经“决定好”的事,变成需要再“议一议”的事。
苏过点点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我去叫公孙先生,还有四哥八弟。”
苏遁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左手拿起笔,提笔写下一行字大字——
“震惊!
当朝宰相章惇竟要对他挖坟鞭尸!
“
他知道章惇要的不是挖坟鞭尸,是追夺遗表恩。
但汴京城里每天发生的事太多,一个被夺了恩荫的死人不会让任何人停下脚步。
可“挖坟鞭尸”会。
猎奇和恐惧是最好的传话人。
他刷刷编起了小故事,墨迹未干,门外脚步声便响了。
苏过推门进来,身后跟着苏远和公孙熙。
苏远还在系腰带,显然是刚从床上被拖起来的,眼皮上挂着半星困意。
公孙熙倒是衣着齐整,只鬓边几缕灰发来不及拢好,散在耳后。
苏遁将写好的稿子递给公孙熙:“公孙先生,你去找三味书屋的毕简,让他连夜把这份传单,印上一万份。
告诉他,就用最普通的毛边纸,也不必讲究版式,务必让人看不出是哪家印坊的手艺。”
公孙熙点了点头。
苏遁问道:“这段时间,御史台和谏院官员的住址,您这边打听得如何了?”
公孙熙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页,双手递过去:“结合毕掌柜那边给的信息,打听得七七八八了。
在京的御史台官和谏院官,但凡品阶够得上朝的,都在上面。
有几家不太好找,藏在巷子深处,老朽亲自走了一遍才摸清。”
苏遁展开纸页,上面是一张简易地图,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官职和住址。
他左手拿起笔,把这份名单重新抄了一遍,递给公孙熙:
“印好的传单,安排可靠的人手,连夜塞到名单上这些人的宅子门缝里。
每家多塞几份,左邻右舍也一并塞上。
这样左邻右舍议论纷纷,他们也没法装聋作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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