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苏遁和周同忙劝她起身,又安慰了姐弟俩几句,便准备离开。
岳珠儿牵着岳和送到门口,扶着门框,看着苏遁的背影。
已是月上中天时候,月光落在她脸上,那道疤痕在月色下比白天淡了一些。
她的嘴唇动了几次,终于还是开口唤了一声:“苏郎君。”
苏遁回过头来。
岳珠儿站在那里,不再是方才那个抱着弟弟哭得浑身发抖的柔弱女子,也不是此前在曾布面前跪地磕头、满眼恨意的苦主。
此刻她的目光很沉,很静,像是被风霜反复打磨过的山石,粗糙,却有种说不出的坚韧。
她看着苏遁,眼神里有感激,还有一层更深的迟疑。
这四年,她从天真不知世事的富家少女,一步步经历家破人亡、毁容流浪、乞讨为生,见过的恶意远比善意多。
历经风霜,她早已明白,陌生人的善意和好心,都是有代价,要回报的。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一层直白的、几乎有些生硬的试探:
“苏郎君,民女一直想问——
民女与您素不相识,无钱无权,只是一个家破人亡的孤苦女子。
郎君为什么要这样帮民女?”
初冬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将苏遁襕衫的下摆吹得微微拂动。
他看着岳珠儿那张被泪痕和疤痕交错覆盖的脸,也看见了她眼底那层隐隐约约的、因遭遇太多苦难而不再相信的惶恐不安。
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语调平和而郑重。
“孟子说过,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岳珠儿那张被毁去容貌的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在她身边那个紧紧攥着她衣角的小男孩身上。
“你们一家,厚道本分,和美度日。
只因不肯把女儿卖给豪强做妾,就被逼得家破人亡,骨肉离散。
这不是天灾,不是命数,这是人祸。
是那些人为所欲为,把一个只想安安生生过日子的良善人家,活生生碾成了尘土,碾出了血泪。
这是权势的恶。
这是这个世道欠你们岳家的。”
他坦坦荡荡地看着她,像是在说一桩理所当然的事:
“那些掌握了权势便为所欲为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这是天理昭昭,是公义所在。
不平则鸣,不公则起。
只要一个人,还有恻隐之心,还有是非之心,就不能不对岳家的遭遇无动于衷。
我只不过是,良知未泯罢了。”
巷子里的风冷了几分,门檐上的月光,白得像一层薄霜。
岳珠儿怔怔地站在那里。
她这四年,听过太多谎言,见识过太多算计。
族中叔伯说要替她爹办后事,结果是把她卖入青楼夺了她的家产;
田嗣宗说喜欢她,结果是设计她家破人亡要她做外室,又把她撵出府门任她自生自灭。
房东说给她介绍活计,结果是偷偷瞒着从中克扣她的工钱,最后看她榨不出油水,就把她赶出去。
每一个看似善意的背后,都是贪婪和算计。
所以,她在等苏遁开出价码,等他露出那把她早已熟悉的、藏在善意底下的刀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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