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要命的是典故。
没有从小在经史子集里泡大的底子,你连自己“作”的诗里用了什么典、这个典用在此时是否合榫都不知道。
譬如老爹苏东坡有首咏雪诗“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眩生花”,用了道家以两肩为玉楼,以眼目为银海的典故,要是抄袭者真当写的是“楼”是“海”,只能当场露馅,贻笑大方。
他今日能坐在席间从容应对,靠的不是后世的记忆碎片,而是这十年寒窗苦读的勤奋,两年秘阁观书的积累,是在经史子集的汪洋大海中,一步一步趟出来的功夫。
他微微摇头,将那些杂念驱散,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月上中天,玉宇澄清,万家灯火,连缀成海。
他负手而立,仰头望向那轮圆月。
席间渐渐安静下来,古革铺开纸笔,蘸饱了墨,朝苏遁的背影微微点头。
“素飙漾碧,看天衢稳送、一轮明月。”
苏遁的声音不高,却清朗如这夜风。
汪藻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喃喃重复了一遍“天衢稳送”,眼中已有几分惊叹。
古革笔走龙蛇,将这八字落在纸上,墨迹未干,苏遁的第二句已脱口而出。
“翠水瀛壶人不到,比似世间有别。”
“玉手瑶笙,一时同色,小按霓裳叠。”
苏遁略微停顿,目光从月亮上移开,落在离铁屑楼不远处的得胜桥上。
桥下船灯点点,与岸上的灯火交相辉映,在水波中晃荡。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缥缈的意味:
“天津桥上,有人偷记新阕。”
席间有人笑道,这是化用《明皇杂录》里李谟在天津桥上偷记新声的旧事。
“当日谁幻银桥,阿瞒儿戏,一笑成痴绝。”
胡安国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旁人写月,多是儿女情长,这一笔却直刺帝王荒唐。
汪藻在旁轻声叹道:“以史入词而不着痕迹,举重若轻,当真好笔力。”
苏遁的声音忽然放得极轻极缓,像是在吟诵一首古老的歌谣。
“肯信群仙高宴处,移下水晶宫阙。”
“云海尘清,山河影满,桂冷吹香雪。”
洪羽笑道:“季泽兄此前写小诗‘谁持明月光,鉴此山河影’,这里又写‘山河影满’,倒是前后呼应了。”
苏遁转过身来,嘴角微微翘起,吟出了最后一句:
“何劳玉斧,金瓯千古无缺。”
满座寂然。
古革将那十个字端端正正地落在纸上,搁下笔,将词稿双手捧起,递给众人传看。
汪藻第一个站起来,端着酒盏走到苏遁面前,面色里满是真诚的叹服:
“季泽兄此词,从眼前景直入千古事,气象之阔,笔力之健,令人心折。
彦章敬季泽兄一盏。”
苏遁以茶代酒回礼。
胡安国也端着酒盏过来,他素来稳重,此刻却也难掩激动,举盏道:
“这首词珠玉在前,我等怕是也不必再作了。
敬季泽兄一盏。”
各路举子纷纷举盏相贺,席间一片喧腾。
就在这时,苏过忽然放下酒盏,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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