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从一开始,天子就知道。
从一开始,天子就默许。
从一开始,这把火就是天子自己点的。
高世则的心头漫上一股绝望。
那绝望像潮水一样从胸腔里涨起来,淹没了他的五脏六腑。
如果对太皇太后的构陷、对高家的构陷,从头到尾都是天子默许纵容的——
那高家还有什么希望?
还能往哪里逃?
苏遁看着高世则。
看着他的表情从惊恐变成惶惑,从惶惑变成悲观,又从悲观一点一点沉入绝望的渊底。
然后,苏遁伸出手,用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两声轻响不大,却像是石子投入死水,把高世则从那片无声的绝望中拉了回来。
“但这种默契,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苏遁说。
高世则凝了凝心神,强迫自己从那片黑暗中抬起头来,声音仍然有些发涩:“什么弱点?”
“它见不得光。”
苏遁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润了润喉。
“天子和章惇的默契,可以用暗示、用默许、用彼此心照不宣的方式推进。
但只要把它拿到台面上,放到满朝文武面前,天子就必须回答一个他无法回避的问题——
他要不要公开承认,他对自己的亲祖母怀有怨怼?”
高世则的呼吸再次屏住了,苏遁的每一个字落在他耳朵里,都像重锤敲在鼓面上,一声一声,震得他心头发麻。
苏遁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映出跳动的烛火,也映出高世则那张苍白得不像话的脸。
“百善孝为先。
他敢承认吗?”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高世则粗重的呼吸声,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遁没有等他回答,继续往下说,声音平稳而笃定:
“所以,破局的关键,就是把这桩事摊到阳光底下,晒一晒。
让天子避无可避,退无可退,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口表态,一锤定音。”
他顿了顿,目光从烛火上移开,重新落在高世则脸上,
“今夜铁屑楼之事,正是极好的契机。”
高世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仍然在发颤,却已经比方才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力量:“我该怎么做?”
苏遁的回答言简意赅:“明日早朝。
紫宸殿外。
长跪,控诉邢恕居心不良,替太皇太后喊冤。”
他看着高世则,目光里没有多余的波澜,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郑重。
“你敢豁出去吗?”
高世则的嘴唇哆嗦着。
脑中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打着转,翻来覆去,搅得他头痛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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