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卞要借着清算旧党来继承王安石的衣钵。
邢恕要借着构陷高家来洗刷自己当年在元丰末年的投机劣迹。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盘算。
他们给他递上刀,他心照不宣地接过刀,以为自己是执刀人。
现在回头去看,或许,他才是那把刀。
这些人,章惇也好,邢恕也好,有一个算一个,竟然全都在颠倒黑白。
把谋逆的人说成功臣,把定策的人说成罪人,把他这个天子——
当成傻子来愚弄。
章惇站在班首,面色如常,袖中的手指却已攥得发白。
他万万没有想到,高世则不过十六岁,竟有这般胆色。
他更没有想到,那个他素来瞧不上的、胆小如鼠的高公绘,竟有这等破釜沉舟的决心。
这道奏折一上,那是自损八百、杀敌三千。
高公绘这道奏折,分明是要把水搅得更浑!
你说王珪谋逆,我说蔡确谋逆。
反正王珪死了,蔡确也死了,死人没法对峙。
至于两家的后人,你蔡家可以这么说,我王家也可以这么说,这是打不清的口水官司。
蔡确到底有没有废立之心,章惇不知道。
蔡确从来没跟他交过底。
但王珪没有废立之心,他却是清清楚楚的。
因为当年他和蔡确,亲手试过。
那时候先帝已经病得说不出话了。
蔡确约了他,又暗中联络了知开封府蔡京,让蔡京那天领着壮士候在外廷。
蔡确的原话是:“大臣共议建储,若有异议者,当以壮士入斩之。”3
章惇当时点了头,这是应有之分。
蔡确话里有话,他也心里门清。
只有首相才有资格上奏请立皇太子,所谓“共议建储”,最后拍板的也只能是王珪。
所以,蔡确所谓“有异议者”,指的就是王珪。
蔡确这是想拉下王珪,自己揽下那份定策之功。
章惇也想跟着蔡确捞上那份定策之功,所以他应了。
那天三省和枢密院的人一起进福宁殿问疾,出来之后,在枢密院南厅共议建储的事。
蔡确和他轮番用话去逼问王珪,句句带钩,就等着王珪哪句话说错、哪个态度表得不坚决,好当场扣他一顶“持异议”的帽子。
只要王珪有一丝含糊,外面的壮士就会冲进来,把人拿下。
到时候建储的折子由他们来上,定策之功就是他们的了。
可王珪那个老东西,滑不溜手,任凭他们怎么逼,就是不往坑里跳。
逼到最后,王珪咬着牙,慢吞吞地说了一句话:“上自有子,复何异!”
就那么一句话,没有任何含糊。
章惇不甘,又无可奈何。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逼就是明火执仗了。
他和蔡确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掀桌子。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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