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仪是曾家的老管事娘子,声音清亮,中气十足。
堂中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宾客们各归各位,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堂中那个雨过天青的身影上。
李清照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织银缠枝海棠袄子,外罩一件月白素面貂裘短比甲,双鬟髻上簪了一对赤金镶碧玺蝶恋花小钗,耳垂两粒米珠大小的珍珠。
一身装扮既不喧宾夺主,又不失郑重,站在满堂珠光宝气的官眷中间,反倒因那份恰到好处的清雅而格外惹眼。
她走到香案前,双手捧起一只朱漆托盘,盘中整整齐齐码着六样束修:肉干、芹菜、龙眼干、莲子、红枣、红豆,每一样都用红绸裹着,打成了精巧的如意结。
她双手将托盘举过眉心,腰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向主位。
“弟子李清照,拜见先生。”
她跪在拜垫上,将托盘高高举起,声音清朗而不失恭谨。
魏夫人抬手虚扶,身旁的管事娘子便上前接了托盘。
李清照重新叩首,双手奉上一份写有自己姓名、籍贯、父祖三代的拜师帖。
魏夫人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微微颔首,将拜帖放在香案上。
三叩首。
一叩首,额头触地,脊背依旧挺直;
二叩首,动作从容不迫;
三叩首,每一拜都稳稳当当,不卑不亢。
敬茶。
侍女捧上茶盏,李清照双手接过,举至眉前:“先生请用茶。”
魏夫人接过,掀开盏盖轻轻饮了一口,将茶盏搁回托盘上。
“起来吧。”
魏夫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
她微微倾身,从腕上褪下一只通体莹润的碧玉镯子,亲手套在李清照的手腕上。
那镯子水头极好,衬得少女那截皓腕愈发白皙。
“这只镯子是为师年轻时戴到如今的,不算名贵,却跟了我大半辈子。”
魏夫人握着她的手,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今日转赠于你,愿你勤勉向学,莫负才情,莫负此心。”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赞叹。
魏夫人在汴京官眷圈中才名素着,她戴了大半辈子的玉镯,这份分量自是不言而喻。
这是真正的衣钵传人了。
旁人再看李清照时,目光便多了几分郑重的审视。
李清照抚摸着那只犹带体温的玉镯,再次叩首,发自肺腑的感激:“弟子谨记先生教诲。”
魏夫人含笑点头,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无非是“为学之道,在博观约取,在厚积薄发;汝既入我门,当勤勉向学,勿负天资”之类的期许。
李清照一一应了,再次叩首,然后站起身来。
魏夫人拉着李清照的手,将她引到身侧站定,笑着对众人道:“今日劳烦诸位来做这个见证。
这孩子我留心许久了,诗词文章都拿得出手,往后还望诸位多多照拂。”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半是谦逊半是得意的意味,“往后这孩子写了什么好词好文章,诸位可别忘了,她是我的弟子。”
席间几位夫人都笑了。
七夫人笑道:“你魏夫人的弟子,谁敢忘了?
我也看过李娘子的词,灵气逼人,只怕这孩子将来比你这当先生的还要出名呢!”
李清臣继室孙氏抿着嘴附和:“我家里那几个小侄女,成日捧着《三味日报》叽叽喳喳,嘴里念的不是‘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便是‘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那两首《如梦令》,我听着听着都会背了。”
吕安中妻子小王氏接过话头:“还有那首咏桂花的——‘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把桂花写得比牡丹还气派,这份心志可不是一般人写得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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