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评价是八个字——‘自出机杼,自成一家’。”
章惇再次被噎住,总觉得苏遁“心胸广博”四个字故意重音,是在讽刺自己心胸狭隘。
他不甘示弱,再次哧了一声:“苏子瞻倒真是个‘妙人’。
明明当年将荆公之学驳得一无是处,却让儿子去承袭荆公的香火,也不怕后继无人?”
这话有两层讽刺。
一层,是讥苏东坡为了让儿子谋功名,放弃学问原则,让儿子去学自己都看不上的东西;
另一层,是讥苏东坡虽为蜀学大家,却连自己儿子都不学他的学问,蜀学岂非后继无人?
苏遁自然听懂了。
他神色一正,从容道:“相公此言差矣。
家父从不以儿女为私产,强以己意加之。
《中庸》开篇明义:‘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
《庄子》亦有言:‘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
’
家父尝言:儿女各有其天禀,各因其性而导之,方为父之道。
岂可以父之好恶,夺其志趣?”
“晚辈幼时,好格物,好奇技,好算数,旁人多以为不务正业,家父却从不以科举功名相逼。
他说,人生各有其性,各有其命。
为父者,当观其性之所近,引之导之,‘长善而救其失’。
“晚辈私淑荆公而学有所成,家父乐见其成;晚辈另辟蹊径而自成一说,家父亦乐见其成。
此无他——
家父所望于儿女者,非光耀门楣,非承袭己学,而是各因其性,尽其所长,成其所成。
此其一。”
“其二,家父治学,向来主张‘和而不同’,从不视学问为藩篱壁垒,排斥异己。
家父对荆公之学,并非全盘否定。
他讥讽的,只是《字说》中‘坡为土之皮、波为水之皮’、‘笃以竹鞭马’之类生搬硬造、牵强附会之说。
他反对的,是那种刻舟求剑、不切实际的治学态度。”
“家父反对程颐,亦非出于私怨。
程颐守着‘子是日哭则不歌’一句,便不许众人参加司马温公的吊丧之礼,僵化刻板,不近人情。
若由此等学说大行其道,世上之人,岂不都要成为规行矩步的牵丝木偶?
家父所争者,是治学要实事求是,学为所用,而非死守章句,自缚手脚。”
他顿了顿,看向章惇,语声清朗:
“晚辈的学说,看似与家父不同,内里的精神,却与家父一脉相承。
荆公讲‘经术者所以经事务’,家父曾言‘臣之学也,以适用为本,而耻空言’,而晚辈讲‘格物致知以利用厚生’——
看似不同,归根到底,却都是四个字:实事求是。”
“晚辈继承了荆公的学问框架,却承袭了父亲的治学精神。
蜀学与王学,看似两途,到了晚辈这里,便是一条路。
敢问相公,这如何算得后继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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