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下,铁轨看起来有些扭曲变形,像两条并行的长蛇,蔓延至远方。
碎石道床两旁,几条土路在杂草丛生的吖野上纵横交错,连接的也许是废弃采石场,也许是一些村落。
“叮叮咣咣······”
一驾骡车由远而近,车上锅碗被服齐全,坐着五六个年轻人,穿着夏布校服,暑假到来,或许是到铁路沿线做调查的义学毕业生。
坐在树荫下歇脚的张昊起身,与驾车路过的几个学生聊了一会儿,扬手作别,跨上自行车掉头返程。
此番南下,他到访过不少城镇和站点,各阶层的人们已经意识到,铁路会对个人和社会产生重大影响。
当然,目前试行的机车都比较简陋,经常故障,每一个接合点还会损耗蒸汽,马拉货车依旧廉价高效。
尽管如此,铁轨蒸汽机的运输荷载,却在迅速增加,相信随着机车和铁路方面的技术发展,这片大地将焕发一新,其势锐不可当。
在他的计划中,还要成立电报局,发展电报业,在铁路沿线架设电线杆,随着陇海、京广等线路辐射开去,实现信息的即时传递。
单车返程发生两次掉链子事故,三天后回到霸州火车站,这里是扬霸试运线北端终点,也是一个庞大工地和流动人口暂住区。
大清早他被刺耳的哨声吵醒,透过落地窗望去,楼下人山人海,到处都是观看火车进站的人流。
披上汗褂来到楼顶,特么也是人头攒动。
犬吠声、喝骂声、哨子声、吵闹声,喧嚣嘈杂,工人、官员、商人、士卒,男女老少都在翘首以盼。
当钟声敲响,充斥耳际的杂音都消失了,人们变得井然有序,共同倾听着一个遥远的回声,那是火车碾压铁轨桥梁的震颤音响。
当人们凝神细听之际,刺耳的汽笛声突如其来,吓哭了好多妇人怀里的奶娃。
红艳艳的旭日已经挣脱地面,旷野仍有雾气笼罩。
南方的天边忽然像帷幕拉开了一角,利国3号火车头沐浴着晨光驰来,一串串蒸汽云烟在它后面拉长,不断地扩展、飘动、升腾着,看上去犹如在天际行驶。
远观总是充满诗情画意,近看却有点可怕,它拖着一节节笨重的车厢,脚步令大地震颤,还发出如铁马雷鸣的嘶吼,经久回荡。
它的鼻孔喷火冒烟,水蒸气就像一面漂浮的旗帜,大片大片地舒展开,朝阳从边缘投射出耀眼的光芒,活像一头来自洪荒的怪兽。
在张昊眼中,那列在铁轨上扭动如虫的铁家伙,极其原始粗犷,远不如一头老牛拉破车看起来和谐,他真担心这家伙随时会翻车。
“报上说,铁路是羊城和霸州同时开建,你说说看,这蒸汽车若是再快点,坐上它岂不是可以游遍天下?”
“哈哈哈哈哈、这家伙没法翻山,路上经常趴窝,和海上的蒸汽船一样不靠谱,就算倒找钱我也不坐。”
“你是没遇上要紧事,火轮我坐过,求爷爷告奶奶才弄了一张票,说实话,那叫一个快,就算再危险,也比行脚赶路稳妥吧?”
“这蠢笨物件胜在拉货省事,你合计过没,扣除买保险的花销,火车托运可要比火轮划算的多。”
“老哥说的在理,啧啧、你瞅瞅那些追着火车跑的家伙,真是不要命了,被它蹭上骨折筋断没跑,报纸上一再提醒,人畜要远离火车轨道,咋就不听呢?”
“往后火车出发和到站,就是咱们每天最关心的大事,老弟,眼下有个发财的机会,不知你可有兴趣?”
“嘿嘿嘿,知我者,二三子,走、去我工地细谈。”
“老弟也买地皮了?”
“不买的是呆鹅,可惜买晚了,地产公司要价实在太狠,还不准私下买卖,五十年产权和抢钱有啥区别?
哥几个、借光借光!”
周边人们议论纷纷,有人对火车的速度倍感惊奇,有人则发现了赚钱的商机。
张昊满怀兴趣地倾听,心甚慰也。
火车日夜奔驰,永不改变,棉花上车,棉织品下来,生丝上车,纺织品下来,失地农民上车,城镇雇工下来,它在创造财富,最渴望利用铁路的是商人。
老朱画地为牢构建的小农社会,从此一去不返,火车好比攻城捶,以20公里的时速,撞开大明的一堵堵城墙,沟通天南地北,推动着工业化加速奔跑。
“叔、叔!
你挤在这里弄啥嘞?
叫我好找。”
张昊扭头见是中建五局负责人——野侄子张书功在扬手大叫,挤出人群问:
“车马备好没?”
“这事还用叔你交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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