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佛口在畿东永平府滦州,距京城四百多里。
萧琳送至后门,寄莲挥手自兹去,孰料满腔的风萧萧兮,很快就被小娥搅没了。
这小蛊婆是个话唠,能把她烦死。
一路上船只、驴车来回倒腾,过了梁城所又行一天,芦台城楼上的旗杆、堞垛在望,船却堵在河道上,半天不挪窝。
“起初余清玄恨不得早晚给姑奶奶磕仨头,又奉承又讨好,结果天天让我窝在庙里吃斋,连丝荤腥都见不到,你师姐更可恶,画个大饼就想让我当奴做仆!”
“你偏听偏信,与我何干。”
“怎么就与你无关了?
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家伙,无趣之极,好像姑奶奶欠你银子不还似的!”
舱内矮桌上,摆着几碟熏肉、烧鸭、鲜鱼、小菜和烧酒。
小娥自斟自饮,巴拉巴拉发泄着不满。
寄莲就着船家自制的腌菜嘎饭,不和这个蛮女一般见识。
“寺院是供奉佛菩萨的场所,你当那是什么地方,一路上由着你吃喝受用,难道还不满意?”
“平日跟着李迁,好酒好肉无日不吃,这些村酿腊肉才值几个钱?
亏你有脸显摆,此行事了我就走,转告你师姐,他日有缘,江湖再见。”
小娥握着锡壶怼口酒,从狼藉的盘碟里捏块烧鸭撕咬,吃相实在不敢恭维。
寄莲瞥一眼她腕上素面玉镯、腰间白银条纱挑线四条穗子的香袋,那都是清玄师妹身上的物件,她不信这个财迷舍得走,笑了笑放下碗筷,倒上凉茶喝一口,歪脑袋张望窗外。
秋收将至,旱情持续加重,这条河道近乎半枯,近岸处河床淤泥裸露,河面上挤满大小船只。
几艘明堂船堆着山一般的盐包,热浪裹挟着叫骂声,充斥在拥挤的水面上。
绵延至水关码头的河段被堵得一塌糊涂,下午申牌左右,终于有地方官府出面,组织人手在河床淤泥上铺设树枝、木板,充作临时渡口。
二女背着长剑、包裹,缴纳过路费登岸。
小娥虽缺点多多,但做事尽职尽责,而且是个老江湖,与车船店脚牙打交道的琐事从不让寄莲插手,杂务基本包圆了。
头顶天蓝日头毒,白净云朵棉絮似的,缓缓地移动着。
南洋胶皮骡车轱辘辘响个不休,扬起一溜黄尘,载着二女,向滦州驶去。
永平府即后世唐山、秦皇岛地面,属蓟镇驻防区,过了歌吹市喧的芦台,官道像一条灰黄的带子,盘盘曲曲往东延伸。
这是个自然灾害常态化的时代,为保证成熟的作物能够真正到手,地方官要去郊外祭拜上苍,民间也要举行祈神仪式。
乡民将黍苗、麻苗、粟苗,连根带土,缚竖大门左右,另外束三丛立香案上,供以面果,呼为祭麻谷,又将纸钱与面果等物品,供在田间地头,称为挂地头。
由于很久没下雨,二女一路上,见到不少祭神祈雨、打猖抓鬼的名场面。
乌飞兔走,又是一天过去,乡民指路,骡车在柴篱村观音庙前缓缓停下。
无庙不成村,大明村村有庙,比如柴篱村,74户308人,有关帝、药王、土地、三义、五道、龙王、虫王等大小寺庙,共16个。
这好像有点夸张,却是事实,比如京师,寺庙庵观达二百所,若是内外城郊加起来,约有千余所,全国的佛教僧侣,大概是三百万人。
南朝四百八十寺,我大明不遑多让,根本原因在于,饥饱系于天时的明朝百姓,遇上了小冰期,以及北直隶地处抵御鞑虏入侵的前哨,再就是统治阶级无能。
柴篱村观音庙土里土气,门口很热闹,鸡公车成堆、男女老少成群,都是路过本村,前往石佛口赶会朝圣的外地香客。
小小的三楹殿宇内烟雾缭绕,除了主神观音,还供着送生娘娘、最显最灵灶皇,以及打猖收编的本地鬽魈灵官之类。
乡民出于最朴素的感情和现实考虑,将三教、三界、万灵融为一家,纳入乡村的神界江湖,以此敬祈诚祷求佑,非朝廷禁令所能禁止也。
后院可能有井,香客们在角门进进出出,寄莲从荷包摸出五分钱,小娥接过来进殿,香火钱塞进功德箱之前,顺手又贪污三分钱,也不跪拜,绕开那些跪地祈祷的香客出殿。
侍立香案一侧的庙祝火眼金睛,顾不上敲木鱼,出殿左右瞅瞅,气急喊道:
“二狗!”
“来啦来啦!”
后院跑来一个半大小子,瞧见廊下两个女子的打扮就明白了,趋步近前道声施主,合什念诵:
“从离灵山玉蒙暇,住在婆娑苦痛煞,无生老母慈航渡,龙华三会是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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