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啊。”
船舱中,清玄远远望见那条如长蛇般绵亘的城墙,惊叹一声,扭脸询问小桌对面的师姐:
“那就是海州城?”
“嗯,想不到十多年过去,城郊变化如此之大,我记得那时候这里还是荒滩,只有一些驰道野径。”
河岸一带的熙攘繁华景象尽收眼底,萧琳似乎忆起不开心的事,眉心微蹙,长长叹了口气。
海州东临沧海,西达中原,北延齐鲁,南引江淮,舟车辐辏,山海连云,素有东海名郡之称。
本地大小干支河道均属淮河流域沂、沭、泗水系,排洪河走外城入海,时逢汛期,河漫滩上,到处都是担箩筐、推鸡公车的挑河修堤夫役。
萧琳手摇折扇歪坐在舱窗边,见那工地上搬砖挑沙的学生塞满道儿,数百男女混杂,暗呼世道变得太快,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老了?
前面就是北门水关,河面上的舟楫拥挤不堪,喧嚣嘈杂。
“师姐要上岸?”
“这边人太多,走西门,我不用这个。”
萧琳摆手不要余清玄递来的短剑,心头却感觉一暖。
这位师妹俗名飞琼,曾是龙华教主殷继南座下化师,虽已拜入师父门下数年,两人见面的机会却少。
二人跳上一条揽客的小船,拐入支流,绕去西城通淮门。
萧琳早年跟着两位师姐来过海州,那时候城郊荒芜,如今却是车水马龙,入城仰望三丈高的魁星阁,想到逝去的二师姐,鼻子不觉一酸。
一路向东,文庙街楼台错落,店铺相间,军民诸市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拐去街边摊买碗酸辣凉粉解解暑,漫步去北关。
坐在北关十字街茶棚下的一个弟子见她过来,摸出二分钱纸币压茶碗下,当先引路,二女随后,来到药王庙大街。
这条街药摊遍地、药店林立,家家都是吃药饭的人。
药材向来是天下流通的大宗货物,譬如大名鼎鼎的樟树、建昌药帮,便是大明江右商帮的一份子。
自打海州市泊司成立,以及商会大潮席卷南北,外籍药商来本地经营者逐渐增多,又名江右会馆的药王庙如今改名为:
南北医药联合会海州分会。
来自五湖四海的药材商人云集会馆,譬如:川蜀附片客、中州地黄客、湖北茯苓客、安徽枣皮客,浙江白术客等,成群结伙,终年不断。
带路弟子来到会馆门首,与司客嘀咕几句,小学徒通传,满脸褶子的医药会长刘二水亲自出迎。
宾主二人矜持又不失热情地寒暄几句,联袂入内。
“贤侄请。”
“不敢、老叔请。”
冒充药业萌新的南粤陈皮客萧琳落后半步,一副谦谦后辈滴模样。
人多眼杂,她只能循规蹈矩,跟着刘二水先去黛色简瓦、重檐歇山顶的药王正殿拜神。
闲杂人等候在殿外,清玄拈香点燃递上,小声说道:
“刘掌柜是建昌帮大股东,老交情。”
所谓老交情,自然是死鬼殷继南老官斋的弟子,萧琳点点头,拈香礼拜孙药王、许真君、葛仙翁。
随后来配殿上香,看到神牌她愣了愣,拈香插进炉子。
完事走西辕门,来到一个侧院,进厅问道:
“为何要供奉潘季驯?
刘志友又是谁?”
刘二水口称圣姑,重新叩头见礼,爬起来恭敬回话:
“潘老爷束淮入清口,使黄淮二水并流入海,又疏通涟水,南方和内地船只得以直达海州,本地商业由是日渐繁盛,百姓受惠良多。
隆庆四年入夏发水,黄河决于邳州、睢宁,潘老爷因漕船漂没罢官,刘老爷调任淮安,为了治水,来过海州,号令严明,爱民如子······”
海州(连云港)隶属淮安府,自古就是洪水走廊,百姓头顶悬河悬湖(黄河、洪泽湖),对水的恐惧发自本能,除了求助于水神和官员之外,别无他法。
萧琳不过是好奇问句闲话,捏着瓷盖撇撇浮叶,抬眸道:
“确定只有十九人?”
“小人可以确定,老家送来消息,庆远府那边还在打仗,殷正茂派遣士卒护送李迁一行,途经桂林、廉州,在濠镜澳搭乘十三行火轮北上。
高范在沪县与李迁汇合,坐的是松江皂务局火轮,高拱罢官消息已传开,他们到海洲才得知此事,李迁突然上吐下泻,住进会馆再不肯走。
他们之所以住进会馆,是樟树帮老卢的功劳,他私下告诉小人,李迁身边的婢女是雷公山黑苗,一个大名鼎鼎的蛊婆,其父有恩于樟树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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