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钞尚未成功,我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切记不能乱采乱伐,尤其不准购买昌平(皇家陵寝重地)那边倒卖的物料。”
张秀好似小鸡啄米,连连点头应承。
京师三面环山,西边的群山泛称西山,是出名的矿区,后世首钢就在石景山,房山、门头沟一带的山坳产煤,从古挖至今,取之不尽。
中午他在石景山铁冶局吃顿饭,顺着永定河赶去门头沟。
路口有衙役值守,张昊问了路,沿着河沟向南,老远就听到打板子的惨叫声。
海瑞黑脸干瘦,鬓发花白,一身破旧的夏袍,脚蹬棕榈凉鞋坐在棚子下,见他下马过来,示意皂隶把那几个血淋淋的贼人拖走,端坐不动,只是对他点点头。
官场中人都知道海瑞的作风,非常简单,那就是一切按太祖的规矩办,当初见长官作揖而不跪,如今见驸马连作揖也欠奉,因为一个在办公,一个是闲人。
张昊作揖道声先生,严格贯彻自己的谦谦君子人设。
去衙役搬来的破烂交椅里坐了,扯着缠腰的布带擦擦汗,发现沟畔不远处有个高墙大院,可能是锅伙(矿工宿舍)。
“死了多少矿工?”
“这家窑洞一个月前就在漏气,矿民知道要着火,不愿下矿,监工打手逼他们下洞,不到一个时辰便爆了,两百多人只逃出来十多个,拢共挖出来五十多具腐尸,没法再挖了。”
海瑞眯眼望着起伏的山岭,悲叹道:
“爆炸当天有百姓在附近捡煤渣,死人的事泄露出去,宛平县这才上报,若是当时就挖洞抢救,不至于死这么多。”
“出事的门窑是谁家的?”
“官给矿票贴文上的矿头叫梁才,是保定侯梁家的奴仆。”
张昊端起大碗茶喝一口,噗地吐了出去,太特么难喝了。
朝廷对矿冶的控制向来严苛,一是出于财政考虑,金银铜挖出来就是货币,哪敢放开,二是出于治安考虑,采矿是集体劳作,易生是非。
但由于各种原因,一方面禁令屡颁,另一方面采矿不止,朝廷可以在任何时候追究相关官员责任,官员也可以在任何时候敲诈勒索矿主。
京师百万人口,燃料耗费极大,全靠烧柴烤炭不行,因此西山军民官私煤窑大小二百余处,矿工数千,几乎都是坑蒙拐骗来的外地流民。
矿民日食两餐,工钱悉无,出窑就被赶进墙高数丈的锅伙,生病、反抗、逃跑,直接弄死了事,自有人贩子诓诱外地傻子补充人力资源。
而且西山煤向来是权贵垄断,经营煤球的商号去大小煤窑买煤,雇伙计捶碎,调配黄土,过筛团成小圆球,晒干装筐,市价一斤两文钱。
当初他捣鼓煤火炉、蜂窝煤,目的是利用全国市场和丰厚矿利,引诱那些勋贵子弟,为他冲锋陷阵,去冲毁朝廷的矿冶政策和资源垄断。
副作用也有,京师百万人口的燃料需求,近在眼前的西山煤矿,如同一座金山,于是乎,填进去的外地流民越来越多,压榨也愈来愈狠。
“先生不必苦恼,西北矿务有现成的办理煤窑锅伙章程,我让工商联的人去趟府衙,西山这几百个煤窑照章整顿就是。”
海瑞摇头摆手,捋着花白的胡子道:
“宛平上报此事后,我翻阅案卷,找不到一件与西山煤矿有关的案子,派人过来调查,捕役给我打马虎眼,告示贴出去,也不见一个苦主告状,最近我过来捡煤渣,发觉此地藏污纳垢,形同地狱······”
张昊斜眼过去,老东西不地道,他听说这位京兆尹休沐去捡煤渣,慌忙派人带上米面去送温暖,闹半天对方在查案。
“······,历任府尹对此视若无睹,原因有二,一是采煤干系京畿民生,轻易动不得,二来,煤窑是权贵产业,无人敢动,保定侯梁家女儿嫁给了陈太后兄长,谁能奈何他?”
“学生常年在外,也不爱打听东家长西家短,保定侯开煤窑的事我头回听说,相信太后也是懵然无知,追查下去,保定侯大不了交出一个奴才抵罪,于事无补。
要我说,这二百多家门窑良莠不齐,索性连根拔起,另起炉灶,让工商联整合成一家公司,京西煤矿工人的生活境遇必能得到极大改善,也不会影响百姓用煤。
至于为虎作伥的地痞恶棍,非严惩不足以震慑宵小,我看发往奴儿干充军最好不过,出了这等大案子,根源还是户籍管理松驰,先生对淮安的警务系统怎么看?”
“淮安不大清楚,香山倒是路过两回,当地治安井井有条,可惜好办法别处学不来,顺天清查户籍期间,黑户四处藏匿,赛马场工地是重灾区,派人去寻你便是为了此事。”
海瑞抽干碗里的茶水,抹把头汗说:
“今年夏收不容乐观,我去钦天监问过,六月各地奏报雨情,宛平称五月底暴雨突至,第九日时断时续,至第十一日辰刻方止。
怀柔却报称前三日有密雨一阵,随后微雨沾洒,在京师大雨磅礴之时,怀柔却是阴雨,两地距离并非遥远,奏报为何大相径庭?
衙皂去怀柔访问百姓,回报雨势甚大,平地水深二三尺,与京城雨势大小毫无悬殊,我去信询问,岑巡抚说不愿以此扰烦圣念。
岑用宾粉饰雨情,虽心存为皇帝解忧之意,却害苦了百姓,灾区夏粮收不上怎么办?
在京科道对此事监察失职,如同耳聋眼盲。
还有内府宦官,要顺天府每日网送十尾鲜鱼伺候上用,皇宫、诸衙、抚按,层层压迫,顺天官吏终日为之奔走,谈何京畿治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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