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刺那带着审视与兴趣的目光仿佛一柄冰锥,悬停在克里瓦克斯的背上,许久才缓缓移开。
工匠砾眼的出现与离去,如同在沉闷的死水中投入一粒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便被永无止境的劳作与日益加剧的饥饿所吞噬。
然而,水面之下,某些东西已然不同。
食物短缺,不再是“似乎”,而是变成了赤裸裸的现实。
配给的口粮一减再减,从勉强果腹的粘稠糊状物,变成了仅能维持生命最低限度的、近乎清澈的稀薄液体,里面漂浮着零星难以辨认的菌丝碎屑和矿物粉末。
每日领取食物时,工蜂们挤在冒着微弱蒸汽的石槽前,信息素中翻滚着焦灼、贪婪和绝望,每一次勺子的落下都牵动着无数双复眼的视线。
抢夺、推搡变得频繁,即使锐刺的鞭子抽得再响,也无法完全压制那源自生命本能的疯狂。
整个初级矿物转运区,笼罩在一层灰败的“饥饿阴影”之下。
敲击声变得有气无力,如同垂死者的喘息。
搬运矿石的队伍行进得更慢,踉跄的脚步在湿滑的地面上拖出凌乱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仅仅是粉尘和汗臭,更添了一股酸败的、属于衰弱生命的气息。
K-7小队首当其冲。
钝甲本就迟钝,在能量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反应更是慢得令人心焦。
他搬运时脚步虚浮,硕大的矿石仿佛随时会将他压垮。
锐刺的鞭子几乎成了他的影子,每一次抽打在他厚重的甲壳上,都发出沉闷的“啪”声,留下浅白的印痕。
钝甲不会惨叫,只是笨拙地缩一下身体,信息素中爆发出短暂的痛苦和更深沉的麻木,然后继续踉跄前行。
因为效率低下,他被克扣的配给也最多,恶性循环之下,他的甲壳失去了原本的暗沉光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复眼呆滞,仿佛灵魂正在从这具庞大的躯壳中缓缓抽离。
快腿的状况同样糟糕。
极度的饥饿放大了他本就严重的恐惧。
他瘦得几乎只剩下甲壳包裹着骨架,行动时关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任何一点意外的声响——远处岩块掉落、锐刺鞭子的破空、甚至其他工蜂沉重的喘息——都会让他惊跳起来,死死缩向岩壁,信息素混乱不堪。
他不再试图跟随队伍,而是尽可能躲到搬运队列的最后方,甚至有意拉开与队友的距离,仿佛靠近他人会带来更大的危险。
他对克里瓦克斯那点微弱的依赖,也在生存压力下变得岌岌可危,只剩下本能的、对“可能食物来源”的茫然关注。
默石依旧是那个沉默的磐石。
但他的“稳”也透出了力不从心。
搬运时,他呼吸(甲壳开阖)的间隔变得更长,更沉,每一次放下矿石,都会微微停顿一瞬,仿佛是调整几乎耗尽的体力。
克里瓦克斯敏锐地注意到,在通过一些特别难行的路段时,默石会有意无意地调整自己的位置,用身体稍稍挡在钝甲外侧,或者在不引起锐刺注意的前提下,用节肢轻轻分担一点钝甲怀中矿石的重量。
这种无声的援护消耗着默石本就不多的体力,但他做得极其隐蔽,仿佛只是路线的自然重叠。
克里瓦克斯自己也饱受饥饿折磨。
胃囊(或类似器官)像被掏空后又塞进了灼热的沙砾,每一次吞咽带来的不是满足,而是更强烈的空虚和灼烧感。
思维变得粘滞,脑海中那幅精心构建的“地图”也因精力不济而显得模糊,细节丢失,只剩下主干轮廓。
他不得不花费更多意志力去集中精神,以维持基本的观察和判断。
更糟糕的是,小队内部的气氛在重压下开始出现裂痕。
在一次短暂得可怜的休息间隙,快腿因为极度恐惧和饥饿,神经质地踢飞了脚边一块小石子,石子撞在钝甲疲惫蜷缩的节肢上。
钝甲茫然地抬起头,呆滞的复眼看了看快腿,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信息素中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烦躁和被侵犯的不满。
虽然这情绪很快又被麻木淹没,但那一瞬间的波动,像一道冰裂缝隙,出现在原本勉强维系的小队平静表面。
快腿吓得立刻后退,信息素中恐惧更甚,还混杂了一丝对钝甲反应的委屈和不解。
他甚至偷偷瞥向克里瓦克斯,仿佛在寻求仲裁或庇护,但眼神飘忽,不敢停留。
默石闭目假寐,对这场微小冲突毫无反应,或者说,刻意无视。
克里瓦克斯感到一阵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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