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菌农场为期一段时间的轮值,在某个毫无征兆的“工作日”突兀地结束了。
通知来得简单直接。
一名克里瓦克斯从未见过的、甲壳颜色灰败、信息素透着公事公办麻木感的监工出现在农场入口,用平淡的敲击语宣读了调动指令:K-7小队,即刻结束真菌农场养护任务,调回矿物转运区。
没有解释,没有评价,甚至没有菌须的告别。
老工蜂只是站在他的菌室门口,远远地看着克里瓦克斯他们收拾起简单的(几乎没有)个人物品——几块用得顺手的粗糙石片,一点私藏的、用于擦拭甲壳的柔软菌丝团。
他的复眼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只有当克里瓦克斯最后一次看向他时,他似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敲击出一段极其轻微、只有克里瓦克斯能勉强捕捉的节奏:“节奏……记住。”
然后,他便转身回了菌室,厚重的菌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告别短暂得近乎冷酷。
钝甲似乎松了口气,信息素中对即将离开这个“规矩多、动不动挨骂”的地方流露出隐约的庆幸。
快腿则更加不安,离开相对“安全”的农场,重返据说事故频发的矿区,让他恐惧不已。
默石依旧沉默,只是搬运工具时,动作比平时更慢了一丝,仿佛在默默感受这最后的、充满生命气息的空气。
克里瓦克斯的心情最为复杂。
农场的生活绝不轻松,菌须的严厉、无处不在的规矩、隐藏在平静下的细微暗流……都令人窒息。
但在这里,他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收获:理解了真菌与环境的共鸣,听闻了尘封往事与“节奏”的秘密,邂逅了神秘的晶语者紫影并获得了“凝神孢”,经历了危机和处理了灰色的选择……他甚至与这片土地上的生命(真菌和个别工蜂)建立起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联系。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深纹安排的影子吗?
紫影的关注又意味着什么?
这些都随着调动戛然而止。
他们跟在麻木监工身后,穿过熟悉的潮湿隧道,越过曾经崩塌过的脆骨廊岔路口(那里似乎已经被加固,但依然透着阴冷),向着矿物转运区的方向前进。
空气逐渐变得干燥,矿物粉尘的气味取代了真菌的生机气息,规律的、沉重的敲击搬运声再次成为背景音乐。
然而,他们并未被带回曾经的区域,也没有见到监工锐刺。
麻木监工将他们带到了一片相对开阔、岩壁看起来更加古老稳固的洞窟。
这里同样是搬运矿区,但规模似乎小一些,工蜂的数量也没那么密集。
矿脉看起来是开采已久的老矿层,矿石个头更小更均匀,搬运路线也显得更加固定和“成熟”。
“这里,‘老墟矿区’,西四区。”麻木监工的敲击语不带任何感情,“你们的岗。
规矩照旧。
监工……”他指了指洞窟另一端,一个体型中等、甲壳黯淡、复眼浑浊、正在机械地记录着什么的中年蛛魔,“……是他。
叫他‘砾记’就行。”
砾记察觉到动静,抬起头,浑浊的复眼扫过K-7小队,没有锐刺那种审视或暴戾,只有一片深深的、仿佛对一切都已失去兴趣的漠然。
他用沙哑的敲击语确认了小队编号,指了一下堆积区和搬运路线,便不再理会,继续埋头于他的石板记录。
工作开始了。
依旧是搬运矿石。
但这里的节奏,与脆骨廊那种紧绷的危险感不同,也与农场那种细致入微的生命呵护感迥异。
它是一种沉闷的、一成不变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单调重复。
砾记很少开口,只有当堆积区矿石摆放明显不齐,或者有工蜂动作实在太慢影响队列时,他才会敲击出一两个表示“纠正”或“催促”的音节,毫无火气,却更像是一种机械的例行公事。
环境似乎“安全”了。
没有随时可能塌方的脆骨岩层,没有暴躁易怒的锐刺鞭子,也没有菌须苛刻到极致的规矩。
钝甲很快就适应了这种单纯的体力活,甚至因为不用担心随时挨骂而稍微放松了些。
快腿依旧胆怯,但在这种相对可预测的环境中,恐惧也稍有缓解。
默石沉默地搬运着,仿佛从未离开过矿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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