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谢氏在青州的宅邸,后院书房。
窗子紧闭着,地龙烧得有点燥热。
谢闻安没在太师椅上,而是背着手,站在那副巨大的《青州堪舆图》前,眼睛盯着地图上代表南溪县、后来扩展到整个青州的那个区域,眼神沉得像深潭。
心腹管事垂手站在一旁,低声禀报着张员外的最新情况,以及查封、抵债、疯癫的每一个细节。
谢闻安一直没说话。
直到管事说完,书房里只剩下铜漏滴水的单调声响。
“知道了。”谢闻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去账房,支三百两银子,找个稳妥人,给张有福送去。
别露面,悄悄的。
够他买几亩薄田,或者开间小铺子,饿不死就行。”
管事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是。
老爷仁厚。”
仁厚?
谢闻安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没什么温度。
不是仁厚,是……兔死狐悲?
不,更像是一种警醒。
张有福就是他的镜子,照出了他可能面临的另一种结局。
只不过,谢家这棵树,根更深,枝更茂,还没到连根拔起的时候。
这次,亏了。
不止是银子。
谢氏在青州乃至整个京东路的粮行声誉,多少受了挫。
更重要的是,他亲手把张有福这样的地头蛇推上去当刀,刀折了,持刀人的手腕,也难免被震得发麻。
陆怀瑾……
他慢慢转过身,走到书案后坐下。
案上摊着几张刚送来的邸报,还有各地管事发来的密信。
他没看,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个赘婿,比他想象中,要难对付得多。
不仅有破局的奇谋——那“平价粮”和“限购核查”组合拳打得又准又狠——更有将计谋贯彻到底的绝对掌控力和资源。
云家商行的财力,土地规划局的行政力,民兵纠察队的武力,在他手里,像榫卯一样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这不是一个单纯的书生,也不是一个侥幸的赌徒。
这是一个对手。
一个需要他真正重视起来的对手。
“传话下去。”谢闻安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青州这边,所有针对陆怀瑾新政的明面动作,全部停止。
收缩力量,固守既得。
不要挑衅,不要接触,不要给他任何发难的借口。”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告诉下面的人,眼睛放亮一点。
看看青州之外,看看朝廷,看看北边……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来。”
树欲静而风不止。
陆怀瑾想在青州经营他的“世外桃源”?
且看他这棵新长出来的树苗,能不能扛住接下来可能从四面八方刮来的、真正的狂风骤雨。
府衙后堂,暖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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