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红,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云浅浅坐在铺了厚厚绒垫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腾腾的桂圆红枣茶,小口啜着。
她没看面前小几上摊开的账册——那是最新一期“平价粮”的收支汇总,盈利是负的,且负得不少——而是看着对面坐在书案后,正拿着小刀慢条斯理削着一根细竹篾的陆怀瑾。
“真不做点什么?”云浅浅放下茶盏,瓷底磕在红木小几上,轻响一声。
陆怀瑾手没停,竹篾在他手里旋转,薄薄的竹屑卷着落下来:“嗯?
做什么?”
“谢闻安。”云浅浅直接点名,“他这次伤了筋骨,按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他背后代表的那些士族门阀,眼看着青州这块‘穷地’被你盘活了,成了香饽饽,他们能坐得住?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陆怀瑾削好了最后一截,吹掉屑末,将那根光滑均匀的竹篾举到眼前看了看,满意地放到一旁的工具箱里。
这才抬起头,对云浅浅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忧虑,反而有点……闲适?
“浅浅,你觉得,眼下最大的麻烦是什么?”
云浅浅蹙眉:“不是谢闻安?”
“他是麻烦,但不是最大的。”陆怀瑾擦了擦手,走到炭盆边,也挨着她坐下,顺手拿起她放下的茶盏,就着她喝过的地方喝了一口,“青州内部,粮价已平,民心思定,纠察队建立,规划局运转,一切都在向好。
外部的士族,隔着几千里,他们能直接派兵来打我?
还是能一道圣旨把我撸了?
都不容易。
他们的手,伸过来要时间,要成本,而且未必能讨到好。”
“那……”云浅浅看着他。
陆怀瑾把茶盏放回几上,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暮霭沉沉,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最大的麻烦,往往不在你盯着的地方。”他声音低了些,“天灾。
旱情只是个开头。
它会引发饥荒,饥荒会催生流民,流民聚众,就会变成流匪,冲击州县。
一个地方乱,两个地方乱,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朝廷赈灾不力,或者地方应对失措,乱局就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转过头,看着云浅浅:“你觉得,青州如今这点粮食,这点秩序,这点人马,真能挡住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饿红了眼睛的乱民吗?”
云浅浅心头一凛。
她之前想到的是官场争斗,商战倾轧,却险些忘了这最原始、也最可怕的破坏力——天灾带来的整体性崩溃。
“你是说……”
“我是说,青州不是孤岛。”陆怀瑾握了握她微凉的手,“外面的火,迟早会烧过来。
我们得有自己的墙,自己的水,自己的……灭火队。”
正说着,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王根生刻意压低却依旧透着焦急的声音:“大人!
大人!
出事了!”
陆怀瑾和云浅浅对视一眼,他站起身。
“进来。”
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寒气卷入。
王根生大步跨进来,他身上沾着泥点和一些可疑的暗红色污渍,气息粗重。
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两个纠察队员,两人半架半拖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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