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很静。
只有炭火噼啪,和孙干粗重如牛的喘息。
陆怀瑾的目光落在那张羊皮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看向孙干那张因激动和绝望而扭曲的脸。
他没接那份沉甸甸的承诺。
反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暖意,倒是带着点看透世事的锐利。
“孙参军,”陆怀瑾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本官问你一事。
刘刺史此番求援,是想‘平乱’,还是想‘救民’?”
孙干愣住了,举着羊皮纸的手僵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这……平乱,便是救民啊!
叛军若破城,百姓……”
“叛军从何而来?”陆怀瑾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关键处,“是天灾逼得他们活不下去,是官府赈灾不力,寒了人心。
几万饥民,为了一口吃食,提着木棍扁担就敢攻打州县。
他们不是天生反贼,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如炬,盯着孙干:“你告诉我,若青州兵至,刀枪相向,把这些只想吃饱饭的饥民杀光、赶散,兖州……就太平了?
地里就能长出庄稼?
井里就能冒出水来?
那些死了亲人、没了家园的幸存者,他们是感激朝廷‘平乱’,还是会记住这笔血仇,等着下一次爆发?”
孙干的脸色,由激动的红,转向苍白,最后变成一片灰败。
他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怀瑾的话,像冰水,浇透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是啊,杀光了这批,然后呢?
旱情不解,官府依旧腐朽,明年、后年,还会有新的“张角”,新的“翻天王”。
到时候,兖州就是一片彻底绝望的焦土,再也无人可救。
“只知平乱,不知救民,乱源不除,按下葫芦浮起瓢。”陆怀瑾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沉重,“十万两银子,五万石粮,听着不少。
可填得饱几十万张饥饿的肚子?
堵得住这人心崩裂的口子?”
孙干的手,无力地垂下,羊皮纸飘落在地。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瘫软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绝望,因为陆怀瑾的话,彻底撕开了他一直不敢深想的、血淋淋的现实。
“你且去歇着。”陆怀瑾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情绪,“伤要治,饭要吃。
此事关系兖州数十万生灵,也关系我青州安危,非一言可决。
本官需与麾下仔细商议,明日……再予你答复。”
孙干被王根生半搀半扶地带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陆怀瑾和云浅浅。
云浅浅走过来,弯腰捡起地上的羊皮纸,看了看,轻轻放在桌上。
“十万两,五万石……价码不低。”她看向陆怀瑾,“孙干最后那样子,怕是被你说动了根本。
明日若再逼一逼,他未必不敢替刘景再加码。”
陆怀瑾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青州和兖州那条并不明确的交界线。
“价码再高,若是个填不满的窟窿,也是枉然。”他转过身,对云浅浅道,“去请郭先生、子龙将军来。
另外,让云家商行在兖州边界的人手,动起来,我要知道最新、最准的消息,叛军到哪了,瑕丘城里粮价如何,人心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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