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帅府正厅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还有窗外雪粒子扑打窗棂的细碎动静。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
武安侯没动,也没叫人添酒。
他就那么坐着,手里还攥着那把空了的酒壶,壶身冰凉,硌得掌心发麻。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浸了雪水的破棉絮。
“心血?”他又念了一遍。
那姓陆的说得轻巧。
不拼命,靠什么?
靠躲在城墙后头,靠放冷箭,靠铁疙瘩炮?
那还能叫兵吗?
那叫乌龟。
他武安侯一脉,祖祖辈辈,流的都是滚烫的血,是手里的刀,胸中的气。
守边?
守的就是这口不弯的脊梁骨!
可郭嘉算的那笔账,冷冰冰的数字,像根刺,扎在他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是他看着从小兵熬上来,能叫出名字,知道口人,过年分肉时还会给他这侯爷留一块好部位的人。
蛮子的命,是命。
他雁门关儿郎的命,就不是命了?
武安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压了块磨盘。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侯爷?”李敢小心地问。
“回去。”武安侯声音沙哑,“睡觉。”
他没再说别的,披上大氅,推开厅门,一头扎进外面刀子似的风雪里。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似的,落在脸上,瞬间就化成冰水,顺着脖颈往下淌。
他也没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己院子走。
一夜没睡踏实。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祖宗拎着带血的刀骂他不肖,一会儿是陆怀瑾那张平静得可恨的脸,还有郭嘉嘴里吐出的那些数字,像蚂蚁似的,在他眼前爬来爬去。
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
窗外还是灰扑扑的,雪停了,但阴云压得低低的,天光吝啬。
他坐在炕沿,盯着窗纸上一点微弱的白光发呆,直到亲兵在门外轻声禀报,说时辰到了。
武安侯胡乱抹了把脸,穿戴整齐。
对着铜镜,他看见自己眼窝深陷,眼底带着青黑,两鬓的白发好像又多了几根。
心里那股气,憋着,闷着,找不到出口。
他带上李敢,还有四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亲卫,谁也没惊动,从帅府侧门牵了马,悄悄出关。
关外雪原白得晃眼,反射着惨淡的天光。
青州军的营寨离关墙不远,也就二三里地。
远远看去,就是一片灰黑色的轮廓,规规整整的,嵌在雪地里,像用尺子量过,用墨线弹过。
营门前立着哨兵,两人一岗,站得笔直,像两杆扎在地上的标枪。
看到他们过来,哨兵抬手,行了个干净利落的军礼。
“口令。”左边那个哨兵开口,声音平稳,没什么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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