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直清抓着靴子的手,被一股冰冷的力道推开了。
安如山俯身,枯瘦的手按在萧直清颤抖的肩头,力道沉重得几乎要将那年轻将领压进土里。
“起来。”他的声音像磨砂石刮过生铁,没有悲戚,只有一种燃尽后的灰烬感,“哭,哭不死陆怀瑾。”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因饥饿和恐惧而眼神涣散的将领、亲兵。
“能拿刀的,还剩多少?”
一个须发灰白的老校尉嘶哑回答:“回大都督……算上还能站着的,不足十万。
其中……大半已拿不稳枪。”
十万。
三十万出征,走到这里,只剩十万残兵败将,形同饿殍。
安如山缓缓拔出腰间那柄象征大燕军权的佩剑。
剑刃黯淡,崩了几个口子,映着惨淡的天光。
“传令。”他举起剑,剑尖遥指东北方,那里,是地图上标注的“赤壁”方向,“还能走的,跟我走。
去赤壁。”
“大都督!”萧直清猛地抬头,“赤壁是绝地!
汉军主力必已……”
“我知道。”安如山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陆怀瑾布下的口袋,最后一针,一定缝在那里。”
他环视众人,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
“那就让他缝。
我安如山,带最后的大燕儿郎,去赴他的宴。
站着死,总好过像野狗一样,毙在这荒郊野岭,无人收尸。”
他勒转马头,那匹瘦骨嶙峋的战马发出一声哀鸣。
“还能动的,跟上。
掉队的,”他顿了顿,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自行了断,或等汉军收容。
选一条路。”
说完,他不再看跪在地上的萧直清,也不看那些神色各异的将领,一夹马腹,朝着赤壁方向,缓缓前行。
那面残破的“安”字帅旗,被一个同样摇摇欲坠的老旗手奋力举起,跟在了后面。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身影,沉默地转身,跟上。
如同一条濒死的巨蟒,在荒原上,开始最后一次,缓慢而坚决的蠕动。
萧直清跪在地上,看着安如山佝偻却挺直的背影,看着一个个熟悉的将领沉默地从他身边走过,看着那些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混杂着绝望与疯狂火苗的士卒,踉跄着跟上。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最终,用拳头狠狠砸在地上,溅起尘土,然后抹了把脸,爬起来,牵过自己的马,加入了那支走向终点的队伍。
三日后。
赤壁。
这不是临水的险峻峭壁,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地势开阔,却起伏有致,几处不高的土丘上,枯草在寒风中抖索。
安如山勒住马,停在丘陵边缘。
他看到了。
前方开阔地的尽头,汉军大阵如同山脊般沉默的黑线,早已列阵等候。
旌旗如林,却整齐划一,无声飘扬。
枪戟如麦芒,在昏沉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幽光。
阵列森严,一丝不乱,连战马都只是偶尔打着响鼻,不见躁动。
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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