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屏息凝神,渐渐看出画面全貌:并非单纯山水,而是长卷局部。
现存部分绘有溪畔小院,院中一树花开如金粟,应是桂树。
树下石桌,散置书卷。
远处山道上,一人骑驴徐行,背影萧索。
最奇的是水流。
画中溪涧不向东流,而是蜿蜒西去。
水波以淡墨皴染,间以银粉,灯光下隐现微光。
“西流之水……”顾师傅沉吟,“古画中罕见。
山水讲究‘水必归东’,喻人生归宿。
这反其道而行,恐有深意。”
第八日子夜,沈溪云独自在修复室做固色处理。
窗外秋风骤起,摇动桂树,香气破窗而入。
她忽然一阵眩晕,扶住桌沿。
恍惚间,听见水声。
不是窗外车流,而是泠泠溪涧,潺潺湲湲。
她抬眼,惊见工作台上的残卷泛出微光。
画中溪水,竟似在流动。
银光粼粼,桂树金粟摇曳,那骑驴人的背影,缓缓转过头来——
灯火骤灭。
黑暗中,唯有画卷幽幽发光。
沈溪云伸手触去,指尖刚及绢面,便觉天旋地转。
似有巨大漩涡将她吸入,桂花香、水汽、陈年纸张的霉味混作一团,裹挟着她坠入深渊。
四
醒来时,身在溪畔。
沈溪云撑坐起身,触手是湿润的青草。
天光微熹,薄雾如纱。
眼前一条清溪蜿蜒西去,两岸芦花胜雪。
溪水声,鸟鸣声,远处鸡犬声,清晰可闻。
不是梦。
她身上仍是素色棉衫、牛仔裤,背着的工具包也在身旁。
但周遭景致,分明是古画中的山水:那株桂树,那座石桥,那间茅舍,都与残卷上一般无二。
只是画中荒芜,此处却有生机——茅舍檐下挂着鱼干、辣椒,窗纸透出暖黄灯光。
门吱呀开了。
走出个青衣老者,约莫六十许,清癯面容,三缕长须。
他提着木桶到溪边打水,看见沈溪云,微微一怔。
“姑娘是……”
沈溪云强自镇定:“老先生,此处是何地?”
“苕溪上游,桐梧村。”老者打量她,“姑娘衣着奇特,可是外乡人?”
桐梧村。
沈溪云心念急转,试探道:“敢问……今夕是何年?”
老者笑了:“崇祯十六年,癸未秋月。
姑娘莫不是迷途失忆了?”
崇祯十六年。
公元1643年。
明亡前一年。
沈溪云手脚冰凉。
五
老者自称姓沈,名青崖,在此隐居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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