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沈溪云孤身无依,便邀她入舍暂歇。
茅舍简朴,但满架图书,四壁悬字画。
沈溪云一眼认出,正堂中堂那幅《孤松图》,笔意疏狂,与八大山人早年作品神似。
但朱耷此时应只有十八岁,尚未出家,更未形成成熟画风。
“老先生这幅画,气韵非凡。”她斟酌字句。
沈青崖正在煮茶,闻言抬眼:“姑娘懂画?”
“略知一二。
这松树的皴法,似从倪云林化出,但更见孤峭。”
老者眼中闪过讶色,递来茶盏:“山野之作,贻笑大方。
姑娘从何而来?”
沈溪云无法实言,只道自江南来,家中经营书画,因战乱流离。
沈青崖不再追问,只叹道:“世道将乱,何处是桃源。”
茶是野山茶,清苦回甘。
沈溪云啜饮着,目光扫过书案。
案上铺着未完的画稿,正是她修复的那幅《水流图》。
只是此刻画面完整:自右向左,群山绵延,苕溪西流,村落点缀,至左端现出一座宅院,门额“桐梧馆”三字清晰。
院中桂树如盖,树下两人对弈。
“这画……”
“闲来涂鸦。”沈青崖淡淡道,“画的是这苕溪百里景致。
只是水流西去,不合常理,怕要惹人非议。”
沈溪云心中一动:“小女曾闻,西流之水,或喻时光倒溯,或指心意反常。
老先生笔下西流,可有深意?”
沈青崖持盏的手顿了顿。
良久,他道:“姑娘可知凤凰栖梧的典故?”
“《诗经》有云:‘凤凰鸣矣,于彼高冈。
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
“正是。”沈青崖望向窗外,“凤凰非梧不栖,非醴泉不饮。
而今梧柏凋零,泉源浊秽,凤凰何以自处?
这西流之水,不过是痴人说梦——若光阴能逆流,若盛世可重来,若该留的人,能留住。”
他语气平淡,眼底却有深痛。
六
沈溪云在桐梧村住了下来。
她渐渐理清状况:自己因触碰古画,穿越到明末的苕溪,遇到了先祖沈青崖。
而《水流图》未完,沈青崖尚不知明室将倾,自己将面临何等抉择。
她不敢妄动历史,只以流离画师之女的身份留下,帮沈青崖整理藏书,摹拓碑帖。
沈家“桐梧馆”藏书万卷,不乏宋椠元刊。
沈青崖每日或校书,或作画,或与来访文友唱和。
溪山清嘉,恍若世外。
但乱世阴影,终是迫近。
九月,有客自江南来。
来人三十许,面容清峻,布衣草鞋,自称“个山”。
沈青崖见之,大喜过望,执手引入书房,闭门长谈。
沈溪云送茶时,听见片段对话。
“王师溃于汝州……闯贼已破潼关……”
“南京方面如何?”
“马阮用事,党争不休,恐非祥兆。”
“天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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