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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 《刹那永恒》

《刹那永恒》(1/3)

夜雨初歇,秦淮河上薄雾缭绕。

陆韶独坐水榭,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环,指腹摩挲着那处细微裂痕。

这是他第三十七次拒绝媒人提亲。

金陵城中无人理解,这位家世显赫、相貌堂堂的陆家三公子,为何年过而立仍孑然一身。

“虚度了丽日和风,枉误了良辰美景。”他低声吟哦,目光越过雕花窗棂,投向河对岸隐约的灯火。

婢女轻手轻脚端来新沏的碧螺春,茶烟袅袅中,陆韶仿佛又看见那张面孔——十五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夜,他初次见到苏芷。

那是崇祯十年的上巳节,陆家画舫行至桃叶渡。

十七岁的陆韶不堪宴饮喧闹,独坐船头吹笛。

一曲《梅花三弄》未竟,对岸忽有琴声相和,清越婉转,竟将他的笛声引向未曾想见的意境。

他举目望去,见邻船窗内,一袭月白襦裙的少女垂首抚琴,侧影在纱灯下如淡墨勾勒。

次日,陆韶方知那是苏州织造苏家的小姐,随兄赴金陵访亲。

秦淮诗会上,二人重逢。

苏芷论王右丞山水诗时的见解,令满座皆惊。

她指着院中一株半谢的海棠说:“世人只道‘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是惜春,我却觉摩诘是在问——那些未被听见的花落,是否就算不曾存在过?”

陆韶心头一震。

自小被寄予厚望的他,读书只为功名,作文但求制艺,从未想过这般问题。

那日他们谈到月上中天,从李义山无题诗说到倪云林画意。

临别时,苏芷遗落一枚玉环,陆韶拾起欲还,她却已登车远去。

此后三月,金陵城内凡有诗会雅集,陆韶必到,苏芷亦常在。

二人常借诗词唱和,机锋暗藏。

陆韶赠她一幅自绘的《烟雨栖霞图》,苏芷在空白处题道:“山色有无中,人心虚实间。”笔意疏淡,却让陆韶怔忡良久。

清明后,苏芷即将返苏。

离别前夜,二人相约桃叶渡。

苏芷指着秦淮河水说:“这水流了千年,我们此刻看见的,已非前一刻的水。”陆韶脱口道:“那便让我做岸边的石,看尽千年的水,只记取今夜这一道波光。”

月下,苏芷眼眸如星,却轻轻摇头:“石头看水千年,水每一刻都是新的。

人若执着一念,便是以石心待流水,误了真正的良辰。”她取出另一枚玉环,与陆韶拾到的那枚恰好一对,“这玉环本是一对,祖父分赠我与兄长。

如今给你一枚,他日若有缘.

.

.”话未说完,远处传来寻她的呼声。

次日陆韶赶往码头,画舫已发。

船行至江心,忽见苏芷立于船尾,朝他挥了挥手,随即抛出一物。

那物件在空中划出弧线,未及落水,已被江风吹远。

陆韶只隐约看见,是一方素帕。

三个月后,陆韶参加乡试中举,赴京准备会试。

临行前得知,苏家因卷入宫廷贡缎案,已举家迁往杭州。

他多方打听,只知苏芷途中染疾,其余再无线索。

崇祯十二年春,陆韶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

同年秋,他在京师琉璃厂偶见一幅《秦淮烟雨图》,落款“芷萝”,画中桃叶渡景致,与他赠苏芷那幅惊人相似,只是添了一叶孤舟,舟上人影依稀。

画上题着那四句:“虚度了丽日和风,枉误了良辰美景。

一生风月供惆怅,到处烟花恨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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