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元七年,九州大旱,赤地千里。
皇帝颁《罪己诏》,减膳撤乐,率百官素服步行至圜丘祈雨。
是夜,太史令观天象,见荧惑守心,紫微晦暗,遂密奏:“天象示警,非非常之祭不可解。”
所谓“非常之祭”,乃《周礼》所载“大禘”之礼,三百年未行矣。
礼部尚书沈砚斋奉旨考据,于兰台秘阁昏黄烛火下翻阅七日,终在《春秋繁露》夹页中得一残篇,朱批小字云:“孝动天地,祭通幽冥。
骏及万国,蚁怀兆民。”
一
重阳前夜,钦天监测得彗星现于轸宿,长三丈余,尾扫南宫。
满朝哗然。
以左都御史为首的清流上书力谏:“彗为除旧布新之象,当广开言路,赈济灾民,岂可妄行古礼,劳民伤财?”
右相徐阶持笏出列,声如洪钟:“《礼记》有云:‘祭者,教之本也。
’今岁大饥,流民百万,父子相食者屡见不鲜。
孝道沦丧,天地不容。
唯行大禘,彰孝治,方可感格天心。”
龙椅上,皇帝手指轻敲楠木扶手,目光扫过殿下跪着的河南巡抚八百里加急奏折——“汴梁城外,饿殍塞川,有妇易子而食”。
沉默如深潭,良久,吐出一字:“准。”
诏书下达那日,沈砚斋独坐书房。
他知这“非常之祭”需有三牲、五谷、九鼎,更要寻得“至孝之家”主祭。
礼曹郎中送来十卷候选者的孝行录,他翻至第三卷时,手指忽然顿住。
“晋阳张氏,五代同堂。
曾祖妣年过期颐,玄孙方垂髫。
全家百二十口,六十载未尝分灶。
每食,必先奉高堂;每衣,必先暖耄耋。
去岁饥,举家食粥,独以精米供养曾祖父母。
今岁大旱,张氏掘井三十丈得甘泉,不私用,设棚施水,日济千人。”
卷末附县令勘验文书,朱砂印泥鲜艳如血:“查张氏孝行无虚,邻里三百户联名具保。”
沈砚斋合卷起身,推开雕花木窗。
院中老槐正落叶,一片枯黄飘落案头。
他忽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青衫书生时,母亲病重,他典当书册换药,终未能挽留。
孝字易写,难行啊。
二
十月初一,圣驾出京。
卤簿仪卫精简,但见七十二面孝字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上绣“鹿乳奉亲”“卧冰求鲤”等古孝故事。
沿途州县,黄土垫道,净水洒街,耆老跪迎。
皇帝御辇过处,必问:“境内可有孝子?
可有不孝之徒?”
至晋阳界,天色骤变。
黑云如墨,却无雨滴。
知府率张氏全族跪于十里长亭。
沈砚斋随驾前行,远远望见百余人跪得整整齐齐,最前是位白发老妪,被儿孙搀扶着,身形佝偻如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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