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少时读《韩非子》,有言:“君如盂,民如水。
盂方则水方,盂圆则水圆。”那时他问太傅:“若盂裂了呢?”
太傅答:“水覆盂,另寻新器。”
镜中人咧开嘴,笑得狰狞:“朕还没裂!
朕还是天子!”
他摔碎铜镜,碎片映出无数个扭曲的帝王,每个都在嘶吼。
太监宫女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
只有殿角那盏长明灯,焰心猛地一跳,爆出灯花如泪。
当夜,昭帝梦回登基大典。
二十二岁的他穿着衮服,一步步走上天坛。
礼乐庄严,百官山呼。
当他接过传国玉玺时,忽然觉得这玉烫得灼手。
低头看,玉玺竟在融化,金汁顺着指缝流淌,滴在玄色祭服上,烧出一个个窟窿。
窟窿里露出底色——不是绸缎,是无数张叠在一起的《流民图》,每张图上都有周延圭的血,王栓的血,还有他从未见过的、万千黎庶的血。
他惊醒,满身冷汗。
窗外传来隐约的哭嚎声,是哪个宫人受罚。
声音细细的,像虫鸣,像他童年时在御花园捉过的蟋蟀,捏在掌心时,会发出类似的哀鸣。
原来这九重宫阙,早被蛀空了。
蛀空它的不是叛军,不是饥民,而是他自己日复一日、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殊不知棋枰早已朽烂,黑白子都落进了无底深渊。
尾声尘覆
永昌四年五月初七,赤眉军破外城。
昭帝独坐乾元殿,遣散了所有太监宫女。
他换上登基那年的旧衮服,发现腰身已松垮许多。
原来这二十年,他膨胀的只有权欲,肉身却在不知不觉间干瘪。
殿门被撞开时,他正用朱笔在黄绢上写字。
进来的是个年轻士兵,脸被硝烟熏黑,手中长矛滴血。
看见龙椅上的人,士兵愣住,竟忘了行礼。
昭帝抬头,平静地问:“陈首领何在?”
“在……在午门受降。”士兵结巴,“陛下,您……”
“朕在写罪己诏。”昭帝笑了笑,继续运笔。
写到“臣日益卑,如犬马虫蚁”一句时,他忽然停笔,问那士兵:“你在家乡,是做什么的?”
“种地的。”士兵挺直脊背,“俺爹说,庄稼人脊梁不能弯,弯了麦穗就长不直。”
“说得好。”昭帝点头,将写好的黄绢卷起,递给士兵,“交给陈首领。
告诉他,朕最后悔的,是没早一日听懂这句话。”
士兵接过,犹豫片刻,还是行了跪礼。
起身时,他看见龙案上还有一幅未收的画卷,好奇展开,却是密密麻麻的流民。
最末有个妇人怀抱婴孩,脸颊上一点朱砂色,像胭脂,又像血。
“这是……”
“是镜子。”昭帝说,“照妖镜。”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