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问:“先生,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真的吗?”
他答:“是真的。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少年沉思良久,说:“那要是把水冻成冰,舟不就能永远高高在上了?”
当时他只当童言无忌,一笑了之。
原来,那才是萧彻真正的念头——不要水载舟,要把天下变成永冻的冰原,让皇权如孤峰,永恒矗立,无人能近,无人能撼。
“陛下,”李崇明缓缓跪下,不是跪拜,是力竭,“您可知,冰封的河流,舟虽稳,却再也去不了任何地方。”
萧彻挑眉:“朕不需要去任何地方。
朕就在这里,就在这里,直到千秋万代。”
李崇明笑了,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他举起酒杯,对着虚空一敬:“先帝,臣无能…未能教好储君。”然后转向萧彻,“陛下,您要的史书,臣写不了。
但臣可以告诉您一个道理——”
他饮尽杯中酒,掷杯于地:
“最高的山,总是最先被雷劈。”
毒发作得很快。
李崇明倒下时,看见萧彻依然站着,挺拔如松,也孤独如松。
暖阁外红梅怒放,像溅开的血。
意识涣散前,他忽然想起“君鉴录”最后一页,祖父的批注原来还有后半句,他当年未曾参透:
“…若逢独夫,勿以死谏。
需知冰雪虽坚,春来必化。
汝等当为春风,莫做撞冰之石。”
原来祖父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原来他该做的,不是以卵击石,而是活着,等春来。
可惜,太迟了。
永徽四年正月,御史大夫李崇明“暴病而亡”,帝辍朝三日,厚葬之。
同月,皇帝下诏:重修《高祖实录》,删去白马之变细节,增补“君臣大义”章节,命天下学宫诵读。
有私议朝政者,以“谤君”论罪。
又三月,边关急报:北狄趁镇北王死,大举南侵,连破三城。
朝中无将可派——能战者,非诛即贬。
紫宸殿内,萧彻对着疆域图,一夜白头。
他终于明白李崇明临终那句话:冰封的河流,舟虽稳,却去不了任何地方。
而他这条孤舟,正漂向万丈深渊。
殿外又开始下雪。
年轻的帝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朱雀街的月光,和那个说着“要教月色普照”的少年。
他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有虚空,和掌心化不开的寒意。
原来君王不是天,只是雪地里,一个快要冻僵的旅人。
而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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