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倾倒,而是一卷一卷,亲手取出。
“《水经补注》卷一。
记黄河故道七处变迁,乃甲辰年秋,沈某踏勘河套,访老河工十七人,核以历代河防志,三易其稿而成。”
他声音平静,将手稿置于几上。
纸页泛黄,边角磨损。
“《金石考异》卷十五。
收录巴蜀汉阙铭文三十九通,其中七通为世所仅见。
乙未年冬,沈某于剑阁道遇雪,困于古庙十日,以雪水磨墨,呵冻录碑。”
又一叠。
墨迹深沁纸背。
“《南草木谱·药部》。
载岭南瘴疠之地草药百二十种,绘图并注明性状、采时、制法。
丙申年,沈某客居琼州,亲尝草叶,中蛊毒几殆,赖土人解救,乃得此卷。”
他取得很慢,报得很细。
每取一卷,便简述来历。
有踏破铁鞋的寻觅,有夜雨孤灯的疾书,有绝境逢生的偶得,有九死不悔的执着。
没有奇遇,没有秘传,只有一个人的双脚、双眼、一颗心,在岁月中砥砺出的微光。
锦囊渐渐瘪下去。
石几上的手稿,已堆叠如小山。
风吹过,纸页哗哗作响,如无数翅膀在振动。
一个时辰过去。
沈砚清取出了最后一卷,那是一叠散稿,用麻线粗略装订。
“此为杂记。
有旅途见闻,有前人轶事,有读史心得,有零碎诗草。
不成体系,却是沈某半生足迹所印、心绪所系。”
他放下最后一页纸,锦囊已完全空瘪,软软垂在几边。
而石几上,手稿堆积如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暖而疲惫的光泽。
满场死寂。
沈砚清环视众人,目光掠过那些惊愕、失望、茫然的脸,缓缓开口:
“这便是锦囊之秘。
无点金术,无藏宝图,无长生诀。
只有山河印记,只有前人遗泽,只有沈某四十二载寒暑,以心血浇灌出的寻常字句。”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然而——!”
人群一震。
“然而这些字句,可证史之误,可补地之缺,可解物之性,可传先民之智。
它们点不化顽石为黄金,却点得亮人心一点灵明;它们变不出广厦良田,却变得出千秋万代后,某个书生灯下的一声喟叹、一次颔首。”
他抓起那只空锦囊,高举:
“此囊之重,重在一介书生,不负双脚所行、双目所见、本心所信。
此囊之贵,贵在它装的下三山五岳、古往今来,却装不下一锭昧心银、一句谄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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