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娘拭泪,盈盈下拜:“妾本陇西良家女,父为边将,战殁沙场。
家道中落,被卖入乐籍,流转至江南,习歌舞筝琶,终日笑靥迎人,而夜泪湿枕。
今闻先生‘浮前姿绝色,盈后婉啼音’之句,恰似妾身写照。
前台姿容,后台悲音,谁人识得?”举座默然。
子渊恻然,方知诗中“啼音”之重。
云栖客颔首:“园中诸姬,各有沉痛。
某蓄之,非为娱宾,实欲辟一隅,令其暂离风尘。”又指席间一中年文士:“李君,昔为御史,因直谏贬谪,流落江湖,今隐于园中修史。”指一少年:“王郎,本将门子,父遭冤狱,某暗助其脱罪,匿此习武。”——历数七八人,皆有名迹,而外界鲜知。
子渊恍然,乃知此宴非比寻常。
云栖客复言:“某本名陆文渊,三十年前进士及第,官至户部侍郎。
因见朝堂党争,贪腐横行,心灰意冷,诈病归隐,变卖家财,建此栖云园。
明为享乐之地,实为藏珠之椟。
所收宾客,或才高见弃,或冤屈难申,某皆暗护之。
园中岁入,半济孤寡,半养志士。
然形迹不得不伪,故以奢靡掩人耳目。”言至此,从袖中取一铁券,铭文斑驳,“此乃昔年御赐丹书,某毁其半,留半以警:位极人臣,不过镕炉一金;海通龙跃,终有天隐鹤遥。”
满座动容。
子渊离席长揖:“先生克己荡胸襟,冷肠非诡,真君子也!
然某有一惑:既怀济世之志,何不显达而施仁政,必隐于市井,行此曲折?”云栖客仰天而笑:“显达?
君不见张禹孔光,位列三公而助纣乎?
天宝李林甫,口蜜腹剑而权倾朝野乎?
某若居庙堂,早成党争之砾;避居草野,反可庇些微寒燠。
且今上多疑,宦官擅权,直言者如鹤唳九霄,易遭弓缴。
不若闲看荣华外,开怀惟古今——此间古梅碧潭,竹云明月,便是某之庙堂。”
语方毕,忽闻园外马蹄疾响,叩门声骤如暴雨。
老仆仓皇入报:“京中缇骑至,言奉旨查抄逆产!”举座惊起,杯盘狼藉。
云栖客色不变,徐整衣冠,谓众:“此某劫数,诸君速从秘道离。”指轩后屏风,暗机扭动,现一地道。
宾客惶惶,鱼贯而入。
宛娘泣抱云栖客足:“愿随主死!”云栖客扶起,温言:“汝等各有前程,勿作儿女态。”又执子渊手,塞一锦囊,“内藏地图,可至太行深处‘忘机谷’,彼处有旧部垦殖,足庇余生。
君诗清拔,当传后世。”子渊欲辞,云栖客厉色:“速去!
莫负知己!”
子渊含泪入地道,行数十步,闻地面甲胄铿锵,呵斥怒骂,继而有火光冲天,惨叫不绝。
地道幽深,约半时辰方出,已在西山荒谷。
回望栖云园方向,烈焰映红半空,梅香竹影,尽化劫灰。
子渊怆然独立,启锦囊观图,但见峰峦起伏间,标一青枫洞天,旁注小楷:“荣枯有数,啼笑皆缘;海天茫茫,且耕且读。”
三年后,太行忘机谷。
春深时节,桃李芳菲,溪潺潺。
子渊结庐于此,授童蒙诗书,课耕桑麻。
谷中居民百户,皆昔年云栖客所救之人,隐姓埋名,自成村落。
是日,子渊课暇,携酒独登北峰。
峰顶有亭,名“洗心”,石桌上刻棋枰,旁立残碑,字迹依稀可辨:“瑶露结寒夜,枯枝遗旷林。
梅香发幽馥,碧水映何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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