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盛开时,新科进士的琼林宴设在曲江池。
依照祖制,主考官要代天子向三鼎甲赐酒。
当裴琰之将金杯递到探花郎沈青衫手中时,这个曾在号舍中晕倒的寒门士子,双手抖得酒液泼出大半。
“学生……叩谢座师栽培之恩。”
“是你自己的文章好。”裴琰之扶起他,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邻席的几位阁老听见,“《盐铁论》那篇,陛下御览后朱批了八个字:’洞见症结,实乃国器’。”
满座哗然。
历来天子批阅试卷,至多在状元卷上题“第一甲第一名”,何曾有过如此赞誉?
宴至中途,裴琰之借更衣离席,独自走进杏林深处。
月华如练,他在一株老树下驻足,从怀中取出那枚东宫腰牌。
“裴大人好雅兴。”
沈青衫不知何时跟来,眼中再无宴席上的惶恐,只剩深潭般的沉寂。
“学生今日的一切,是座师所赐,还是……陛下所赐?”
裴琰之摩挲着腰牌上“东宫詹事府”的铭文,缓缓道:“三年前幽州马场那百匹战马,陈明远卖了多少钱?”
沈青衫瞳孔骤缩。
“你果然知道。”他惨笑,“那学生也不必再装——不错,我入京赴考,本是要为含冤而死的兄长讨个公道。
陈明远倒卖军马,我兄长只是区区司库,事发后却被推出来顶罪,杖毙在幽州大牢。
而真正的罪魁……”他咬紧牙关,“因为攀上了某位皇子,如今依旧高居庙堂。”
“是二皇子。”裴琰之平静地说出那个名字,“陈明远是他的人。
东宫倒后,二皇子掌了兵部,那些战马就是通过兵部的路子卖出去的。”
风过杏林,落花如雪。
沈青衫忽然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求座师为学生兄长申冤!”
“申冤?”裴琰之仰头望月,喉结滚动,“你可知,陈明远死了。
你可知,举荐你卷子入前十的那位阁老,三日前中了风。
你可知,此刻曲江池外,至少有三位王爷的眼线在盯着你我?”
他俯身扶起沈青衫,将东宫腰牌塞进对方手中。
“要申冤,不是跪着求人。”裴琰之的声音冷如铁石,“是站着,把该拉下马的人拉下来。
是让律法这阵秋风,刮进朱门绣户。
是让你这样的’孤远之才’,不必再靠谁施舍春日。”
沈青衫握紧腰牌,指尖陷进象牙纹路。
许久,他哑声问:“座师要学生做什么?”
“金殿传胪那日,陛下会问你治平之策。”裴琰之摘下一朵杏花,别在自己官袍襟前,“届时,你便从幽州马政说起,说到东宫旧案,说到——二皇子在兵部的那些手脚。”
“可证据……”
“证据在这里。”裴琰之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账册,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陈明远死前留下的。
他自知难逃一死,想用这个换条生路。
可惜,”他轻轻摇头,“有些人,连生路都不愿给。”
沈青衫翻看账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里面详细记录了三年间,通过二皇子门路倒卖的军资:战马、铁甲、弓弩,甚至边关布防图。
“座师为何不亲自上奏?”
“因为我是刑部侍郎,是’铁面秋官’。”裴琰之的笑里带着嘲讽,“我若出手,那是党争。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