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延握着一叠证据,在裴琰房前伫立至天明。
门开时,裴琰见他神色,已知大概。
他静静听苏延说完,竟无惊讶,只道:“你待如何?”
“下官已上奏,为杨清平反。”
“你可知,此案若翻,我十年清誉尽毁?”
“下官更知,冤狱不雪,法之根基将崩。”苏延直视他,“尚书曾教下官,法如秋风,当一视同仁。
今尚书自身卷入疑案,莫非这秋风,到了朱门之前便要改向?”
裴琰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许多苏延看不懂的东西。
“好。
你做得对。”
三日后,天子旨意下:杨清案发回重审,裴琰暂解刑部职,闭门思过。
苏延代行钦差事,全权处置江南案。
第八卷春日迟
重审在秋末进行。
公堂上,裴琰一身素衣,立于被告席。
昔日被他审判的官员家眷挤满听审席,目光如刺。
苏延主审。
证据一条条呈现,当年疏漏渐次显露。
最后传唤的证人是严府老仆,颤抖着供出伪造信件的经过。
旁听席哗然。
“裴琰,”苏延的声音在公堂回荡,“你当年复核此案,为何未能察觉笔迹有异?”
所有目光聚焦。
裴琰缓缓抬头:“因当年,我已知是伪造。”
满堂死寂。
“你说什么?”苏延霍然起身。
“我已知是伪造,”裴琰重复,声音平静如深潭,“但当年北疆战事吃紧,军粮筹措需严阁老一系支持。
杨清是主战派,严阁老主和。
此案若深究,则战和两派必起党争,误了军国大事。”他顿了顿,“故我顺水推舟,以贪墨罪处置杨清——此罪不至死,可保全其命,亦可平息党争。”
苏延跌坐椅中。
“我知道,此非守法之臣应为。”裴琰望向堂外高天,“然治国有时需权衡利害。
苏延,你道法如秋风,政似春日。
可你不知,真正的为政者,往往身在秋风春日间,左是律法纲纪,右是江山社稷。
择其一,必伤另一。”
他最后看向苏延,目光深远:“今日你执意翻案,是守住了法之公正。
我为你欣慰。
而我当年所为,是为国舍法。
功罪是非,留与后人评说。”
第九卷尾声·新章
隆庆六年春,裴琰流徙琼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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