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轩举杯:“愿诸生早成栋梁,解民倒悬。”
李慕白端坐未动。
他看见阿蘅等村童在偏席大快朵颐,脸颊渐圆,眼中却失了初来时的灵动。
他们已习惯锦衣玉食,偶尔提及白石村,语气像说前尘往事。
宴至半酣,沈墨轩击掌。
仆役抬上十口木箱,开箱后银光耀目,竟是簇新的刀剑。
“今日起,加授兵械。”沈墨轩取剑舞动,寒光如练,“匹夫之勇固小,然乱世无武,何以护道?”
少年们跃跃欲试。
唯有一人未动,名唤苏湛,平素最寡言。
他突然起身:“院主,学生愚钝,不知学剑与‘明德’何干?”
满场俱寂。
沈墨轩笑容渐冷:“防身而已。”
“防谁?”苏湛直视他,“防饥民?
防朝廷?
还是防——这天下苍生?”
剑光一闪。
苏湛额前一线红痕,缓缓倒地。
眼仍睁着,望着藻井。
沈墨轩拭剑,温言如旧:“苏湛突发心疾,厚葬。
今日之事,出此门后,勿复再言。”他环视众人,“可明白?”
少年们脸色惨白,齐声:“明白!”
李慕白手中的杯碎了,瓷片扎进掌心,血混着酒,红得刺目。
他看那些少年,看他们从震惊到恐惧再到麻木,不过一盏茶工夫。
他想,这就是“人师”的教法——先诛心,再育人。
七、焚书
冬至前夜,李慕白被唤至后山暖阁。
沈墨轩在煮茶,水沸如松涛。
“先生近来授课,似多言‘民贵君轻’?”
“孟子本义。”
“本义?”沈墨轩斟茶,“孟子游说诸侯,无非求售其学。
天下大争,仁政不过是块招牌。
先生信么,若将台上那三十三人放归市井,活不过三日?
他们所学的一切,只有在我给的路上,方有价值。”
他推过一纸名录:“年关后,首批九人将‘游学’。
这是他们去处——边军幕府、州县僚属、商帮账房。
十年内,他们将如蛛网延伸。”
李慕白看那些名字,每个后面备注“善谋”“果决”“能忍”,如评骘器物。
他看见沈砚的名字,备注是“然有妇人之仁,需淬炼”。
“沈砚那孩子,”沈墨轩似笑非笑,“前日私下问我,能否接济山外灾民。
我让他亲手处置了两个偷粮的饥民——现在,他懂了。”
茶气氤氲。
李慕白忽然呕吐起来,吐出的只有清水和苦胆。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开蒙读《论语》,夫子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窗外桃花正艳。
“我要走了。”他哑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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