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去哪?”沈墨轩挑眉,“山外饿殍遍野,白石村已十室九空。
您那七个学生,真愿随您回去吃土?”
“那便独行。”
沈墨轩笑了,笑出眼泪:“先生啊先生,您真以为,我让您看那些地图,是因为疏忽?”他抹去泪花,“从您踏入明德院,就只有两条路:为我育人,或葬于后山。
没有第三条。”
他起身推开窗,寒风灌入:“您教了半年,这些孩子已认您为师。
您现在走了,他们如何看您?
临难而逃的懦夫?
抑或……”他转身,目如深渊,“您想带他们走?
带得走么?
他们早不是孩子,是利刃,出鞘需见血。”
李慕白踉跄出门。
雪正落,漫天皆白,像为谁挂孝。
八、抉择
他回到斋舍,灯下枯坐至三更。
取纸笔,想写绝命诗,落笔却成“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
是啊,人在绝境,给口饭便是恩,谁管饭里是否掺着日后要人命的毒?
叩门声轻响。
沈砚闪身入内,肩头落满雪。
“学生送先生走。”
李慕白愕然。
“苏湛是我结拜兄弟。”少年声音低而稳,“他那日质问院主,是我怂恿的。
我们本约定,若他死,我便装聋作哑,直至有能力掀翻这一切。”他递来包袱,“内有干粮、地图、过所。
东南下山,三十里外有接应。”
“你如何……”
“这半年,我私下联络了七人。”沈砚眼神灼亮,“我们读懂了先生教的《诗经》《楚辞》,懂了何为真正的人。
院主教我们御人,您教我们做人——现在,我们选做人的路。”
“可你们的前程……”
“前程?”少年笑了,竟有几分沧桑,“若前程需以万千枯骨铺就,不要也罢。
先生快走,四更换岗,只有一刻空隙。”
李慕白背上包袱,走到门口,忽回头:“你们怎么办?”
“各有去处。”沈砚拱手,“先生保重。
若他年听说某地灾民得救,某处酷吏伏法,那或许就是我们。”
雪夜茫茫。
李慕白深一脚浅一脚下山,怀中地图标注的小径隐秘如肠。
回头望,明德院的灯火在雪幕中晕成一片暖黄,像饥饿时幻见的炊烟。
他忽然明白沈墨轩那句话的真实含义:“天堂無餡餅,人世少甘餐。”在这人人都想分一杯羹的世道,不做持刀者,便为俎上肉。
而沈砚们选的,是第三条路——夺下刀,为众人分餐。
哪怕那餐粗粝,哪怕最后自己饿死。
九、余烬
三年后,永和十年春,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翠微山突发地动,明德院主殿坍塌,院主沈墨轩及十余教习失踪。
废墟中掘出地库,藏甲胄三千、弓弩无数,震惊朝野。
帝下旨彻查,牵连州县官员二十七人,皆暗中与“明德院”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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