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云‘疑谋勿成’,然晚生以为:不疑者不得成。”豁牙漏风,字字却如凿石,“禹疑鲧之堵,故疏九河;周公疑殷之祀,故制礼乐。
始皇不疑,焚书坑儒;桓灵不疑,党锢祸国。”木梳猛指斯意,“即如先生此刻——疑我年少轻狂,疑我言论乖张,此疑便是枢机!
若无此疑,先生早已拂袖而去,何来此局?”
斯意身形微晃。
左掌竹骨“啪”地折断。
“狂…狂童!”青衫士子颤指,“此非辩术,实妖言!”
嘉乐恍若未闻,直视斯意:
“先生尚有第四问否?”
老叟仰天。
喉间嗬嗬有声,初似笑,渐成啸。
啸声穿槐荫,惊起昏鸦蔽空。
倏然收声,瞳中精光暴涨:
“最后一问,只三字——”俯身如鹘,“何以为‘人’?”
第四折:气化形
此问出,天地倏暗。
非云蔽日,乃槐荫骤然浓稠如墨。
观者但见童叟相对,中间石案竟生裂纹,蜿蜒若古篆。
嘉乐踉跄退半步。
辫上三枚铜钱齐飞,叮当落于陶碗,转如陀螺。
垂首看掌心,纹路皆赤——方才指甲已嵌掌肉。
“人者…”嗓音忽哑,“人者,知其不可而为之之蠢物也。”
斯意瞳孔骤缩。
“女娲抟土,神农尝毒,大禹胼胝,孔子困厄——孰不知其不可?
知其不可,偏要为之,偏要追问义利,偏要划分人禽,偏要在这浑浑噩噩的天地间,点一盏迟早会灭的灯。”嘉乐抬首,眸中有火,“这灯便是‘疑’。
疑天疑地疑神疑鬼,最终疑到自己头上:我何以是我?
何以生?
何以死?
何以仁?
何以暴?
这一疑,便疑出礼乐文章,疑出宫室舟车,也疑出干戈血火…”
话音渐低。
忽露豁牙一笑:
“譬如晚生此刻——明知必输,偏要与先生辩。
这便是蠢,这便是人。”
风止。
叶悬于空。
满场呼吸俱绝。
斯意默然良久。
忽撩袍,端坐,整冠,双手按膝——竟行稽首礼。
额触青石,砰然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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